她脑海里全是一年前的一个黑夜。
花竭自幼体弱多病,那一次又高烧不退,瘦弱的身躯竟比被子还薄了几分。
父母都不在家中,她怏怏靠在床前,轻轻拢过花竭额前的碎发,他早已病得神志不清,花漆心里自然焦灼。
月黑风高,花漆裹上裘衣,顶着月光出去求药。
路上,她忽得心底有些惶恐,这时,一旁的窄巷深处,花漆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确定那个影子直直站在那里。
她步伐加快,丝毫不敢停留,阴冷的风阵阵透过衣衫,她双腿有些发软。
突然,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后已经有了不应出现的东西。
花漆的脖颈猝然一凉,脚下不稳栽倒在地,转头却对上一张脸。
如此形容并不贴切,那已经不属于一张脸,血肉模糊,嵌着一双难以辨认的眼睛,没有一根毛发,四肢已经达到不正常的诡异,满身血窟窿,还发出阵阵婴啼。
她胸口一紧,一刹那全身冰冷,嘴唇不住地发抖。
同一时刻,身后一道金光像游鱼一样射出,面前的鬼脸大吼一声,身躯便碎裂飞溅开来。
她惊慌地转头,发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面部包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个人隐隐约约露出粼粼的金色碎光。
她慌乱地跪到那人的脚下:“感谢救命之恩…”
眼见那人要离去,花漆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求您,救救我弟弟…”她嗓音颤抖,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那人沉默了半晌,随即拿出几张符纸:“回去后贴在床底。”
花漆连连磕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全身抖的越来越厉害。
“花府花漆,日后一定报答。”她的泪不停往外涌,口中吐出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良久,那人却突然开口,道:“我刚才的招数,你要学吗?”
花漆讶异地抬起头来,毫不犹豫:“我学。”
“一路向西行,有处老宅,去找一个叫李十九的风水先生。”那人回答道。
花漆一个恍惚,面前便空无一人。
她回去后将符纸贴上便沉沉睡去,翌日,她是被花竭叫醒的,看着花竭春光满面的样子,她惊呼:“无恙!你病好了!”
花竭轻轻点头,她不由得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情,花漆几度认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然而,床底的符纸是真切的,后来再去那条窄巷看时,发现这里已经被几道朱砂符箓封死。
她将这一切告诉花竭,他吓得面色惨白,花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动身前往那个人说的老宅,寻找所谓的“李十九”。
穿梭在长安城,她心里忐忑不安,直到一处老宅映入眼帘,她咬紧牙关迈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位年轻男子,一袭钢青道袍,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眼底却沉寂地如同一滩死水。
他对花漆的前来不闻不问,好像早就知道一样,但花漆顺利地成为了他的徒弟,并且只有她一位弟子。
只是那李十九平日沉默寡言,唯独教她些知识与法术,当然,这一切,她的父母从未知晓。
不过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刚拜师的第一天,李十九便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判断是人是鬼,看你造化。”他的话语令人生寒:“沉荒楼,唯有鬼魅。”
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她的母亲,花漆瞬间冒了冷汗。
“母亲”的手透着黑青,花漆拼命挣脱,而花竭被“母亲”一把推倒在长廊外,雨点和泥土溅到他身上,花漆开始脑袋发胀,窒息的痛苦折磨着她。
情急之下,她想起师父教给她的法术,拼尽全力在衣衫中摸索,指尖碰到符纸的一角,她颤抖着扔了出来,随着火焰燃烧,母亲尖叫着松开了双手。
似是如梦初醒,母亲惊愕地瞪大双眼,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花漆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她的脖子被掐得留下一圈黑紫,随即又忙不迭地去扶雨中的花竭。
她的母亲手脚发软:“桢月,无恙…”
花漆一把拍开母亲想要触摸的手:“别碰我!”她眼角通红,咬紧牙关道:“你要杀我…”
她的母亲慌乱地摇着头:“不…不是,桢月…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花漆冷哼一声,已经扶着花竭进入厢房,将门死死锁住。
花竭坐在床边,手指捻着衣角,不知所措。
“你睡,我就在这里待着。”花漆坐在床头,浑身的肌肉不敢放松。
她脑中一片混乱,却有一个冰冷的念头逐渐清晰,这个家,他们熟悉的一切,或许早已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渗透了,母亲还是母亲吗?父亲呢?是什么把这些东西引来了?是那些符纸吗?如果是这样,那这些符纸,究竟是保护还是标记?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窗棂,花漆搂紧瑟瑟发抖的弟弟。
她想起李十九教她辨认气息时说的话,那会儿她刚拜师,学什么都新鲜,有一次她问,怎么分辨人有没有问题,李十九彼时正在磨朱砂,头也没抬,回答道:“看眼睛。”
“眼睛?”
“活人的眼睛会动。”李十九说:“里面有灵气、念头、情绪,死人没有,假人也没有。”
当时她觉得这话玄乎,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句再直白不过的提醒。
刚才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动吗?
她竟不敢回想。
花竭依偎着她,小声问:“姐姐,我们…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对沉荒楼莫名强烈的好奇。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栗,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
为了无恙,也为了这个早已不对劲的家。
而床底那些符纸,此刻在花漆眼中,不再是安心的保障。
这些问题,让她心底发寒,再无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突然被敲响。
他们都被一吓。
敲门声很规律,姐弟俩闻声,同时一颤。
花漆背对房门,身体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别回头。”她气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装睡,千万别看窗户。”
花竭死死闭紧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敲门声逐渐加重,从“叩叩”变成了“砰砰”,门板随之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们能感觉到,门外的东西很有耐心,甚至带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姐弟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冷汗浸透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敲击终于停了,死寂重新降临。
花竭半睁开一只眼:“姐姐…走了吗?”
花漆紧绷的肩背刚想松懈,一股熟悉的刺骨冰凉,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的后颈。
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同样的冰冷,同样的位置,和一年前巷子里遇到那鬼东西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颤抖着抬起双手。
她的手指因恐惧而不听使唤,勉强结出一个生涩的印诀。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她闭着眼,低声念诵,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四周空气一凝,那股贴在她颈后的冰冷气息,似乎滞涩了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花漆猛地起身,道:“天一亮就走。”她哑着嗓子,动作粗暴地扯过一块布,开始胡乱塞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姐弟俩彻夜未眠,在昏黄油灯下相对无言,听着窗外风声鹤唳。
刚瞥到一线天光,他们准备离开时,花竭道:“姐姐,夜里,家里没进什么东西吧?”
花漆心里一紧:“什么?”
“我好像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花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个声音…是贴着地的,一直没断过,从院子那头,一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可能是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一路绕过了正屋的回廊,最后停在…”花竭的眼珠缓缓转向房门的方向:“停在我们这厢房的墙根下,好像,好像就在窗户底下…停了很久…”
花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不敢细想,她感到一种迟来的后怕,从尾椎骨一路爬满了整个脊背,昨夜,就在一窗之隔,有个东西不知停了多久,而他们姐弟,竟在浑然不觉中,与它共度了半个夜晚。
花漆深吸一口气,抱住花竭,轻轻拍了拍他的脊梁,接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张笑脸就堵在面前。
“桢月,无恙,起得真早啊。”他们的父亲笑容可掬地站在晨光微曦中,衣冠楚楚,仿佛已等候多时。
花漆头皮发麻,猛地后退一步,花竭死死揪住她的后衣摆。
“父…父亲?您…您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干涩,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太子殿下近日不在宫中,我得空便回来看看你们。”他笑容不变,甚至更慈和了些,伸手想摸花漆的头。
花漆肩膀一缩,那手指拂过她额发,触感冰凉,不带丝毫活人的暖意,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您舟车劳顿,好好歇息…”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花竭,试图从父亲身侧蹭过去。
父亲笑眯眯地让开一步,目光却如影随形。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对门,花漆用力拍打那朱红大门:“白云!白云!开门!”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直到手掌拍得通红发麻,她才猛地想起,白云一家,前几日就已带军离京了,也就是说,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想到这,巨大的恐惧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花漆拽着花竭,试图从其他巷口离开这片被高门大院围起来的兴化坊,然而,无论转向哪个出口,巷子尽头,都静静站着一个或几个邻居,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像是刚出门,有的像是恰好路过,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弧度一致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姐弟俩的方向。
花竭的脸已经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花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思考片刻,她猛地转身,用蛮力拖着弟弟,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从这些笑脸中间穿过去。
她冲回了自家宅院,反手死死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鬓发,花竭挨着她坐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他们…他们都……”
“别说话。”花漆打断他,声音嘶哑,她需要思考,必须思考,逃不出去,硬闯是找死,他们需要准备,需要武器,不,对付这些东西,寻常刀剑恐怕没用,需要伪装,需要拖延时间。
她冲进书房,发了疯似的将书架上的典籍扫落在地,在最底层,她摸出一个扁长的木匣,里面是珍藏的一把前朝错金短刀。
“对不住了,无恙。”她哑声说,手起刀落,对着一摞珍贵的孤本,刀尖狠狠刺入书脊,用力划开,她将好几本书的中心掏空,形成一个简陋的夹层,把搜罗来的金银财宝塞进去,再用完好的书上下盖住,用绳子紧紧捆成一个方正的书包袱,这粗糙的藏宝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狼狈。
整个下午,两人缩在房里,花漆强迫自己凝神,用朱砂画出一张又一张符箓。
“天黑前,我们去找花谩姐姐。”花漆道。
花谩,他们那位很早就“疯了”,离家自谋生路,被父母讳莫如深的长姐,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未被这诡异侵染又与他们有血缘牵连的出路。
花漆开始反抗啦!下一章她的得力助手就要出场了,欢迎收藏评论~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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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阖坊诡笑困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