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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向平静的生活告别

温热的血溅到你脸上时,你才真正回过神。

在此之前,你的思绪一直飘得很远。司官的声音、宾客的喝彩、身上那件沉重如枷锁的白无垢,全都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你垂眸盯着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甲圆润,涂着淡红的指油,那是清晨母亲亲手为你细细描摹的颜色。

“从今天起,你便是加贺家的人了。”

母亲替你整理衣襟时说的话又浮上来。你微微抬眼,透过白无垢宽大的帽檐看向身侧。加贺轻洲,你的丈夫,正端正跪坐着。烛火摇曳,勾勒出他侧脸近乎木讷的轮廓,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闷,在喜庆的暖红中显得格格不入。你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你不爱他。

这句话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从父亲问你“当真要嫁?”时起,从你在湖边撞见他独自蹲伏、压抑哽咽的黄昏开始。你就知道,你只是可怜他,可怜这个被自己家族当作弃子的嫡长子,可怜他攥紧拳头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幼时那个话不多却会柔声唤你乳名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得木讷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你心一软,就便成了你推开绯山家大门的契机。父亲虽然不解,但你从小要什么他都依着,这一次也不例外。

用一个弃子换绯山家的联姻,旁边就座的加贺家主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绯山家虽不比加贺家家大业大,在京都的绸缎行里也算有头有脸。他大概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至于这个儿子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没有人在乎。

加贺轻洲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不知道他是否恨你做出的决定,或许他有什么意中人,或许他根本不想结婚。想到这里,你转眸看向旁边的男人,他仍然是平时那样呆愣的样子,仿佛今日不是他的婚礼。察觉到你的目光后,他转过头向你扯出一个微笑。只那双曾清亮过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晦暗。

司官结束致词后指示全体起立,接受祭事人誓词并以大麻净身。献餐,祈念,交杯饮酒,奏上誓词,你与加贺轻洲并列而站,听着你的丈夫为神明奏词。一系列流程后你和加贺轻洲终于进了房间。加贺家的嬷嬷体贴地关上了门,将宾客们拦在门外,走时还隐秘地看了你一眼。你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脸上不免染上绯色,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手指攥着袖口,不敢去看身旁的男人。房间里点着龙凤烛,火光摇曳,映得满屋都是暖红色。加贺轻洲的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爱鸢,放松点。”

你点点头,却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

他的脸慢慢凑近,呼出的气息打在你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腥甜味。你闭上眼,心脏跳得飞快。

突如其来的喧嚣撕裂了夜色。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以及利刃出鞘的森寒音调。

“怎么回事?”加贺轻洲马上起身,打开门想要一探究竟,你正要立起跟随推开房门的刹那,你听到了金属切开肌理的干脆利响。

你抬眼,瞳孔微缩。刀光落下来,闷响一声,你丈夫的头颅从脖颈断开,重重落地,弹跳了一下。

空留一个躯体立在那,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你脚边,双眼圆睁,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恐与尚未散去的余温。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断口处,鲜红的热血喷涌而出,将崭新的榻榻米洇出一片暗红。

血溅在你的脸上。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你的脸颊滑下来,滴入白无垢的领口。纯白的绢丝染上滴滴血色,像在雪原中开出点点红梅。你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抹,指尖的鲜艳令你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

前一刻他还在笨拙地对你笑,后一刻他的头就掉到了地上。你想做点什么,两只手却还端端正正地叠在膝上,一动没动。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人在极度的恐惧下,大脑会自我保护般进入空白状态。你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握刀的身影。

来人手上握着一把镀着蓝色的刀,刀尖滴着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凶手竟是个面目清秀稚嫩的少年,长发由发冠高高束起,淡紫色的眼眸,身上穿着你从未见过的深色制服。他将目光从那颗头颅转向你,定睛看了你几秒,平静得如同在看一株草木。

你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加贺家最近惹了什么人?绯山家最近惹了什么人?这是仇杀?还是劫财?为什么要在婚礼上杀人?

你在迅速地思考如何脱身,甚至已经在打量房间里有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少年看着你的白无垢后知后觉地道歉,惩罚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呀嘞呀嘞,阿羽好像做了坏事呢。这么漂亮的小姐刚结婚就成了寡妇,真是抱歉~”

你可没有从这轻佻的话语中听出半点真心道歉的意思。

他也没有要听你回话的意思,迈动脚步上前查看头颅。他一步步地逼近,你被吓得往后退,以为你也会命丧于此。

但少年并没有再靠近你,走到那颗头颅旁边就停下了,蹲下来,捧起你丈夫的头颅仔细端详着,嘴里念念有词:“真是奇怪呀。明明都已经变成鬼了,但是却忍住没有吃人,而且在被我砍下头颅之后还没有消失。”本应失去生命的头颅还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那双眼睛看着你,想要把你的身影永远的刻在脑里。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你,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着说:“哎呀呀,看来是因为小姐你呢。”

你的呼吸停了一瞬。

鬼。

这个词你不是没听过。京都的坊间偶尔会有传闻,说哪里哪里又有人失踪了,说夜里有怪物吃人。但你从小养在深闺,那些传闻对你来说就像怪谈故事一样,遥远得不真实。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和你的丈夫联系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什么鬼?”

他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你丈夫是鬼哦,就是那种夜里出来吃人的怪物。”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鬼?加贺轻洲是鬼?

你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最近几次见面中,他总是刻意避开正午的阳光。想起他的手总是冰凉的,即使在盛夏也没有温度。想起他从来不在你面前吃东西,每次你提到吃饭他都找借口推脱。想起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你一直以为是熏香的腥甜味。想起他最后一次上绯山家,你端茶给他,他没有接,说怕烫。那时你只当他客气。曾经的种种异样瞬间串联成线。

“不可能……”你喃喃道,“他……他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被砍了头可不会这样。”少年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我盯了他半个月了。半个月前我就察觉到他身上有鬼的气味,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但是他一直没吃人。我跟踪了他半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吃过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他不是没吃人吗?”

“因为他是鬼。”

“鬼杀队的规矩,只要是鬼,就必须斩杀。不管他现在吃没吃人,他迟早会吃的。鬼的本性就是那样,不可能有例外。”他的声音很平静,“大婚之日这么多人,鬼的**最容易失控。而且你就在他身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新娘。我不能冒这个险。万一他忍不住,你就死了。”

他说的有道理。如果加贺轻洲真的失控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可他没有。

他到死都没有吃过人。为什么一个到死都没有吃人的鬼,还是必须死?

你没有问出口。

少年似乎看出了你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人变成鬼,头一件事就是吃人。没有哪一只忍得住,一只都没有。”

“也许他是例外呢?”你喃喃道。

就在这时,你听到了来自头颅的低语。那声音极其微弱,透着刻骨的痛楚。你看向那颗头颅。加贺轻洲的眼睛看着你,嘴唇微微动了动:

“对……对不起,爱……鸢。”

你浑身一震。

他的嘴还在动,磕磕巴巴的,努力把话说完:“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对不起,明明是……这么好的日子,我却……不能和你……度过了。”

他的眼睛看着你,那双不肯合上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碎光。

说完后,他的头颅连带着残躯一同化作灰烟散去。你看着那缕灰烟,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手上的灰拍掉,又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感伤拍掉。“真是一段感人的爱情呢。只是人鬼殊途。小姐,…呃夫人?管他的呢。请节哀。”在说完后,他便毫无留恋地抽身走去。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先一步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你这才看清他背上那件制服背后绣着的一个“滅”字。他不解地看向你。你脸上还挂着泪,眼泪淌过先前溅上的血,在颊上冲出一道淡红的痕。你也吓了一跳,手已经抓住了,收不回去。那就只好说下去:“请问我能不能加入你们鬼杀队?”

“哈?”他不解的吐出疑惑的音节,这才正眼凑近仔细着打量着你。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知道杀了你的丈夫让你很为难。但是鬼杀队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你会死的。而且会死的很惨。”说到最后两句时,他一改前面轻佻的语气,语气加重阴沉地一字一句地对你说道。你能从他不善的语气中听出对你的劝导,且隐隐约约地有一丝悲伤。大概是见过太多像你这样、因为悲剧而一时冲动想要加入鬼杀队的人。

但你不是一时冲动。

你松开他的衣襟,后退一步,然后跪了下来。双手伏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是最郑重的土下座。你没有哭。你只是把自己的处境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新婚之夜,丈夫被人斩于刀下,而我毫发无伤。这件事传出去,没有人会信我是无辜的。加贺家不会放过我,他们会说我与人合谋害了他们的儿子。警察也会抓我,我是唯一的嫌疑人,百口莫辩。”

“就算他们不追究,旁人也会说我是不吉之女。在这个世道,一个刚出嫁就克死丈夫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更难听的还在后头。”你咬了咬嘴唇,“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外人会怎么想?新婚之夜丈夫被人斩杀,妻子不知所踪。他们会说我和情夫合谋杀了丈夫,会说我杀夫逃跑。这些传言,比‘不吉之女’更难听,足以让绯山家的家名彻底蒙羞。”

“我自己受些委屈倒也罢了。可家中姊妹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有我这个背着‘杀夫’之名的女子,谁家还愿意和绯山家结亲?她们的亲事会因为我全毁了,连相亲的机会都不会有。”

“绯山家的家名,也会因为我蒙羞。我父亲在商场上打拼了一辈子,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家族的体面受损。”

你顿了顿,抬起头,抬手把发簪扶正。“我不能回娘家。一个刚出嫁就死了丈夫的女人回到娘家,只会让父母难堪,让姊妹被人笑话。我也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警察会抓我,加贺家会逼我。”

“我若是走了,确实难听。”你苦笑了一下,“可至少我不在的话,我的父母不用天天对着一个‘嫌疑人’女儿,我的姊妹不用在议亲的时候被人指着说‘她姐妹就是那个杀夫的’。时间长了,传言总会淡的。家里大可以说我不堪受辱、离家出走了,甚至说我失踪了——总比说我被警察抓了要强。”

少年有些犹豫,“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皱着眉,“可是你知不知道鬼杀队是什么样的地方?鬼的存在不被世人知晓,鬼杀队也是不被当局承认的组织。我们做的事不能见光。你若是加入了,就意味着你这辈子都不能对外人说你在做什么。你丈夫是鬼这件事,也永远不能对外说——说了也没人信,只会把你当成疯子。”

“我知道。”你说。

你确实知道了。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你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有一天,你能把真相说出来,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但现在你明白了,真相永远不能说。你丈夫的死,永远不会有一个“正当”的解释。对外,他只是一个在新婚之夜被人斩杀的普通人。而你,永远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所以我更不能留下来。”你看着他,“真相不能说,我留在这里一辈子都是嫌疑人。”

你的脸上挂着泪痕与血迹,眼神却清冽得惊人,“既然我是因为鬼杀队而落到如此境地,那么,请让我加入鬼杀队。”

少年从你开口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看着你的眼神从怀疑转为复杂。

他想起了刚才那颗头颅——那个到死都没有吃人的鬼,在最后一刻对这个女人说“我一直喜欢你”。

然后想起动刀的是自己。从他进门那一步起,你那身白无垢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也是。”少年收刀入鞘,轻叹一声,“是我杀了你丈夫,把你逼到这个份上。”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你要么被警察抓,要么被加贺家逼死,要么一辈子背着不吉的名声。”他说,“这都是我的责任。”

“我可以带你去找培育师。”他说,“但是能不能通过选拔,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你不知道什么是培育师,什么选拔,甚至连鬼杀队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但你还是欣喜地磕头,“谢谢,谢谢……”他摆摆手,“这没什么值得感谢的。”你抬头对他笑了笑。脸上还沾着血,笑容却很明媚。

他别开脸,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自在。

你斟酌着用词,打岔道:“对了,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现在怎么这么安静?”少年回答道:“我突然拿着刀进来,那些宾客都吓傻了往外跑,这家的主人和仆人想拦住我,我把他们放倒了。”

你了然地点头,问道:“我们还不走吗?”

“你怎么比我这领钱的还慌……”少年腹诽着带你走出房间。

走廊里一片狼藉。宾客们早就跑光了,加贺家的仆人和家主倒在地上,身上无外伤,只是昏迷不醒。你路过他们,没有停留。

你已经没有家了。

走出加贺家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樱花的香气吹过来,和你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你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对了,”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鬼是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给你解释:“鬼啊,是一种怪物。它们以人为食,白天躲起来,夜里出来活动。它们的力量比人类强太多,受伤了能自愈,砍了头才会死……”

你认真地听着。

鬼在夜里活动,人就拿着刀在夜里出门。你想起加贺家每晚都要早早落锁,老仆说是防贼。原来锁的是别的东西。

你跟着他的步伐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对你说:“是我把你带上这条路的。以后出任务,我会尽量护着你。”

你没有矫情的推辞说不要。这不仅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也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与补偿的心思。

“约定好了。”

“你一定会保护我对吧。”

他笑了,右手按在他随身佩戴的刀上做出要拔刀的姿势,“以这把刀为证。”

未亡人只是我的xp啦 死去的丈夫就安心死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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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向平静的生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