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流光溢彩之下,暗流涌动尚未平息,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夫妇在管家的引导下步入会场。男人身着深色中式立领正装,面容儒雅,眼神温润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正是沈亦柔的父亲沈瀚洲。他身旁的女士,沈母林静书,则是一袭墨绿色刺绣长裙,仪态万方,眉目间能看出与沈亦柔相似的清丽轮廓,只是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雍容与精明。
他们的到来,无疑让这个本就汇聚了江市名流的场合,更添了几分重量。不少人主动上前寒暄,沈瀚洲从容应对,林静书则保持着得体微笑,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以及,女儿手臂紧紧挽着的那个陌生而挺拔的年轻男人身上。
林静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审视。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方向。
沈瀚洲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当看清沈亦柔和她身旁的萧毅时,他温和的眼神也凝滞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显然,眼前这一幕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今日安排此局,确有让女儿多接触些圈内优秀年轻人的意思,尤其是几位他们私下颇为看好的“青年才俊”,却万万没想到,女儿会以这种方式,带着一个“意外”前来。
沈亦柔显然也看到了父母,她搭在萧毅臂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她低声对萧毅道:“我父母来了。”
萧毅感受到她指尖力度的变化,心领神会,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安心的稳定:“嗯。”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主动迎上,而是等待着沈父沈母穿过人群走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姿态,表明他们并非需要急切寻求认可,而是以平等的姿态面对。
沈瀚洲和林静书在几位宾客的簇拥下走近。周围的谈笑声不自觉又低了几分,所有人都嗅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爸,妈。”沈亦柔率先开口,声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萧毅,亦柔的高中同学。”萧毅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有力。他刻意省略了姓氏,只提“同学”,既表明了关系,又留下余地,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林静书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上下下将萧毅打量了个遍。从他挺拔如松的站姿,到那身显然价值不菲、剪裁完美的西装,再到他沉静锐利却又不失礼貌的眼神。这年轻人外形气度确实出众,甚至隐隐压过了场内不少精心打扮的所谓才俊。但……太陌生了。她迅速在脑中过滤着江市乃至省内够分量的家族和年轻子弟,完全没有这号人物。
“哦?高中同学?”林静书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萧先生真是年轻有为,不知现在在哪里高就?”问题与方才沈熙寒如出一辙,但来自未来可能的“岳母”,分量和意味截然不同。
沈瀚洲虽未开口,但目光也停留在萧毅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那温和的眼神深处是洞悉世事的审视。
“阿姨过奖。”萧毅应对从容,依旧是那套说辞,“目前我在部队服役,具体的单位信息涉及保密规定,不便透露,还请叔叔阿姨理解。”他再次将“保密”作为盾牌,既坦诚了军人身份,又避免了深入追问。
“部队?”林静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又化为了更深的疑虑。军人……这个身份,让她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包括女儿当年执意报考军校的旧事。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疏离:“原来如此。军人保家卫国,辛苦了。”一句客套的褒奖,却将距离悄然拉远。
沈瀚洲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萧毅……是叫这个名字吧?很好。年轻人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好。”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女儿,“只是,小柔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很多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也未必全然清楚。”这话看似在说沈亦柔,实则是在点明,他们对萧毅的出现以及他与女儿的关系,一无所知,且持保留态度。
这时,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顾景然适时上前,笑容温润地打招呼:“沈叔叔,林阿姨。”
他这一声,立刻将林静书的注意力拉回了几分。对比萧毅的“来历不明”,顾景然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与沈家的熟悉程度,都显然更符合她的期望。
“景然啊,”林静书脸上重新堆起真切些的笑容,“你沈叔叔刚才还念叨你呢,说最近有个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阿姨言重了,随时听候叔叔差遣。”顾景然应对得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毅,带着一丝隐晦的优越感。
沈亦柔将母亲对顾景然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她轻轻晃了晃萧毅的手臂,语气平淡却坚定地对父母说:“爸,妈,我们先去那边和几位长辈打个招呼。”她指的是沈家几位世交。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人,我带到了,也介绍了。其他的,稍后再说。
沈瀚洲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林静书还想说什么,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
萧毅对沈父沈母再次礼貌颔首,然后护着沈亦柔,转身走向另一方向。自始至终,他表现得沉稳如山,既未因沈母的审视而局促,也未因顾景然的介入而动摇。
沈亦柔与萧毅在两位世交长辈面前略作寒暄后,便从容返回父母所在的核心圈。
她站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果断:“爸,妈,露个面的任务完成了。省里刚递上来的项目方案比较紧急,我晚上需要回去尽快审阅,就先失陪了。”
林静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雍容得体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赞同,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她没有试图去拉女儿,只是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工作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才刚来不久,不少长辈都还没问候,是不是……”她的话留了半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毅,意思却很明显。
“妈,这个项目明天一早就要上会,时间节点卡得很紧。”沈亦柔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专业人士的笃定,“实在是职责所在。”她随即看向顾景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抱歉,景然哥,先走一步。”
理由充分,姿态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瀚洲闻言,脸上是理解的温和笑容,他点了点头,语气宽厚:“既然是急事,那就快去吧。工作是第一位的,路上小心。”他展现了一家之主的开明与对女儿事业的支持。
“谢谢爸。”沈亦柔应道,随即对父母和兄嫂再次微微欠身,“那我们先走了。”
“叔叔阿姨,沈先生,顾先生,告辞。”萧毅沉稳地附和,举止无可挑剔。
林静书没有再出言挽留,她维持着完美的微笑,看着女儿自然地挽住萧毅的手臂,转身离去。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她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顾景然脸上的温润笑容依旧,他举杯向沈熙寒示意,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影响他的心情。只是在他仰头饮酒时,眼底才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锐利。
周围关注着这一幕的宾客,见沈家父母都如此通情达理,便也纷纷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宴会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觥筹交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亦柔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流畅地驶离酒店。开出一段距离后,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开口:“地址?”
萧毅侧头看她:“嗯?”
“送你回去。”她解释,言简意赅,“你把地址告诉我。”
“不急。”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陪你到家。我再打车就好,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回去不安全。”
沈亦柔眉头微蹙:“没必要,先送你。”
“有必要。”萧毅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近乎玩笑的坚持,眼神却很认真,“给个机会,展示一下绅士风度?”
车内安静了片刻。
沈亦柔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最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你。”
她在前方的路口改变了原本的行车路线,转向了自己公寓的方向。
萧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点破她母亲那完美笑容下的潜台词,也没有追问她是否感受到了压力。有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即可。她选择带他闯入,又默许了他的护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车子平稳抵达公寓楼下。
“到了。”沈亦柔停稳车,看向他。
“嗯。”萧毅解开安全带,“我看着你进去。”
“你呢?”
“打车软件很方便,”他晃了下手机,界面已显示车辆正在接单,“等你灯亮了我再走。”
沈亦柔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推门下车前,留下两个字:“路上小心。”
“好。”
他看着她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片刻后,属于她楼层的那扇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萧毅收回目光,接起司机的确认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夜色中,车辆无声地汇入车流。他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她最后那句妥协的“随你”和那句下意识的“路上小心”,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算不上胜利,但至少,是一次被允许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