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铺子每天都客源滚滚，有纸商来推销自家新做的底纸，也有货商采购剪纸，随着这些纸进出东黎城，无数消息也四散到江湖各个角落。
一大早，伙计就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派热火朝天中，铺子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正是钟城书。
施小千在柜台后算着账，用余光留意着他。
依旧是一身黑衣，剑挎在腰侧，没有带百宝袋，手上的布条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看来给王掌柜的消息要更正成“手上缠着布条”的黑衣剑客。
这布条是做什么用的呢？施小千略微走了下神。
昨夜在楼里离得远，现在离近了看，这人身形颀长，气质堪称玉树临风，论样貌，倒是可以和大哥一较高下，只不过双眉低压，显得有些戾气，不像大哥，永远是温和从容，像百福楼的定海神针。
伙计领着钟城书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位侠士想找带老虎的图样。”
“家中长辈今年运势受虎襄助，恰巧游历到东黎城，想买些剪纸回去。千机铺子可有以虎为题的纸样？”
“敢问长辈身体如何？年纪如何？老虎虽是吉兆，若是本尊体弱压不住虎，虎也会变成凶煞的。”施小千绕出柜台，一边去纸样堆里翻找一边问道。
“无妨，家父尚且壮年。”
听到钟城书说“家父”，施小千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父母早就死了，这个家父只可能是唐乾。
买老虎剪纸又是何意，他是认定了唐乾会再度当选江湖盟主，提前准备贺礼吗？
施小千很快找了几张刻画了老虎的花样，递给钟城书。
有的刻画虎在山林假寐，有的刻画虎在山石间腾跃，山林具静，百兽退避，一方霸主的气势尽显。正如施小千所言，这些虎虽是纸张刻就，却无不透出一股强大优容之感，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让人有种别开目光的冲动。
只是还不够附灵。
“有没有只剪一只虎的？”
施小千心里敲响了警钟。
原来找剪纸的是他！
整个东黎城的剪纸铺子在她的授意和引导下，从来不卖单独的动物像或是人像，他为什么要特特地找这种剪纸？他投宿在百福楼，难道是大哥的存在暴露了？
施小千内心里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如常，摇头笑道：“侠士说笑了，虎虽是独步天下，也还是要啸踞山林，没有奇石巨木和其他百兽做陪衬，一只独虎未免显得单薄了。既然要送长辈，还是选个吉祥的图样更好哦。”
钟城书不为所动，坚持道：“我不懂剪纸，还请老板为我设计一幅猛虎图，不要别的东西，只要一只虎，再请东黎最好的剪纸师来剪。只要剪得好，价格都好说。”
“侠士考虑好了？一只虎可是会显得无权无势，就是神韵再威严，可能也抵不过哦。”施小千放下手里一沓纸样，直视钟城书的双眼，确认他是真的要定做一只独虎，而不是借此试探什么。
钟城书点头。
“侠士几时要取？我好安排工期。”
“越快越好。”
“您知道的，整个东黎城剪纸手艺我若自谦第二，估计也不会有人敢称第一。现下又正是论武会热闹的时候，咱们千机铺子实在排了太多生意，您要说越快越好，那价钱——”施小千故作为难地翻翻簿子，“得这个数，金子。”
她伸手比了个“二”，期望钟城书知难而退，当然，不退更好。
东黎剪纸手艺第一的当然是大哥，大哥不在，她就是第一。想要“东黎最好的剪纸师”来剪？和她的金库说去吧！
钟城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做定金。
施小千爽快收下，立马喜笑颜开地表示，今天就能把图样画出来送给您过目，您在何处下榻？百福楼？太好了，画好就遣人送去。
亲自送走了钟城书，施小千回到后室，铺开画纸，研了墨起笔画图样。
钟城书不顾她的提醒，执意要给唐乾定制孤零零一只老虎像作为贺礼，是否说明这对半路结成的“义父子”之间还有隐情？然而他随口便能应承二两黄金，就为了给唐乾做一幅剪纸。一个剑客，没穷得叮当响，看来朔归门或是沙无门绝对没亏待他。如果是小万，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钟城书选的剪纸主题是虎，倒是正合符合唐乾的野心。不过他想做百兽之王？离了百兽，也不过是只大点的畜生。
看在二两黄金的份上，她决定回百福楼取一张京城的纸来剪，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位现盟主毕竟是江湖之首，他的喜好动向可是源源不断的生意。
施小千手上功夫极快，三下两下便勾好了老虎的大体轮廓，拿着草图早退了。
*
百福楼内，大堂正是热闹时候。
今日请了说书人，正在大讲特讲江湖盟主、朔归门掌门唐乾的侠义事迹，如何在飞羽卫箭下毫发无损救出年迈老妇、可怜小童，如何一剑取了江湖恨之入骨的商贾恶霸性命替乡邻女子报仇。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听众听得兴高采烈，都顾不上添茶吃瓜子。
“——正是‘力破飞羽卫，义薄七连城’，唐盟主从前游历时又有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齐齐喝彩。
一片嘈杂中，施小万绕进了百福楼深处。
梅花小院里，阳光正洒进天井。
梅树上开始冒出了绿芽，掩在一团团红色纸花背后，星星点点的绿。最下面枝条上的纸花明显稀疏了不少，能看到新芽的绿尖。
宗杳早上回来时发现梅树上少了不少纸花，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干的。只有施余色会时不时抓一把下来起卦，美其名曰会开败的才叫花，纸花当然也是花。
不过也多亏了她强行接管纸梅花的时令，每当真梅花盛开之时，纸花恰好渐渐落尽，等花季结束，纸花又已经缀满了枝头，梅花小院得以常年盛开梅花。
宗杳正坐在梅树下握着墨梅刀，补充新的纸花，一层层花瓣整齐排在石桌上，待用糨糊黏过，就是能以假乱真的红梅。
桌边堆叠着今早千机铺子送来的纸样，有些是单纯用作替换百福楼外剪纸的，有一些则是来自各地铺子的消息。
宗杳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听着施小千给他转述钟城书早上的行迹。
“他说是给‘家父’准备的礼物，那肯定是唐乾咯。这人对唐乾的态度可是怪得很。我试着出价二两黄金，他一口就答应了，我说一只独虎无权无势，他又不肯听。”
宗杳一听，诧异道：“二两黄金？你这次开口可不小。”
自从小千执掌千机铺子后，偶尔也会接一些定制，虽然要价不低，但单幅剪纸以黄金计价应该还是第一次。
施小千嘿嘿一笑：“他是给唐乾定的嘛，虽然我也不喜欢唐乾，但他只要在论武会上稍微提到我们的剪纸，就是我们挣钱的好机会！我早就想了好几个方案了，唐盟主夸赞过的剪纸，再搭上论武会期间才有的纸样，别提多好卖了。当然，第一步就是把这幅猛虎像做好——”
施小千眼睛放光地把画好的老虎图稿推给宗杳看。
宗杳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真是不放过一点挣钱的机会。怎么，这次这么重视，你自己的手艺都不自信了？”
“还不是他一早就去打听只剪动物和人像的剪纸，王掌柜给我传了信，我紧张坏了，直怕是什么人发现了你。后来他到千机铺子说要给唐乾定制贺礼，我觉得蹊跷，但放着生意不做又不甘心，没想到他那么有钱……”
施小千说着说着就跑偏了，赶紧拉回话题：“大哥，他是当真想给唐乾祝贺，还是发现了什么，想要打探你？就像程大人他们当初那样，到处打听外地来的剪纸师，多亏师母的先见之明，对外一直说家里只有姊妹三人，他们才没找到你。他不会是替朔归门来打探你的吧？”
宗杳沉吟。最想要打探他的，恐怕当属当今皇帝。这位皇帝是如何继位的，世人不知，他可是明白得很。
广和十二年，先帝死于行宫，先太子尸首分离死在宫外，随行众臣少有幸存。然而行宫地处隐蔽，事发后天下皆道是江湖流寇行刺了皇帝与储君，远在京城的恭王含泪继位，誓要为先皇与先太子报仇。
恭王派往行宫行刺的人纵然武功极高强，皇室守卫也并非全无是处，有忠心耿耿的武将拼死将先太子救走，留下一具难辨身份的幼儿尸体。
先太子是真的死状凄惨，还是金蝉脱壳，不得而知。即使无法确认先太子的死活，恭王已登大宝，前朝重臣也尽数死在行宫，剩下的即便拥护幼主，也难成事。
武将救走先太子，托付给一座小城里的一对纸影戏夫妇，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留给他们，只求他们看顾这个孩子，别让人找到他，随后以自己为饵引走了恭王的追兵。
这对夫妇不知这孩子身份，也不知他姓名，前路亦是迷茫，那便起名叫“宗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