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
暮春三月,正是万物生机迸发之时。
东黎城门前应景地繁忙极了。
脚夫们坐了一片,守着货物,跟着商队等着进城。这样的商队还有不少,阵势大些的足有上百号人。
城门口还有不少人身形魁梧提着刀枪,有的打扮堪称有伤风化而有的恨不得裹住每一寸皮肤,见者无不称奇。脚夫们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江湖客,此时多得目不暇接。
“这就是东黎论武会啊……”
“听陈老板说,五年前论武会因为那事黄了,都在盼着今年来东黎大赚一笔呢。”
“你们老板门路多得很,我们老板倒是想来发财,不过他那些货在一个秘城毁了大半,如今也难说!”
除了来挣名声的江湖客和来挣铜板的商贾,这里还有来凑热闹的纨绔们。几架马车装潢富丽,侍女来来去去给马车上的主人送上鲜果点心,人们都等得口干舌燥疲惫不已,他们却悠闲得好像是在自家府上一般,叫人望而生羡。
有机灵的商人趁机凑上去推销货物,得了纨绔青眼,喜笑颜开地发了第一笔财,其他商人见状立刻蜂拥上去,一时间,城外已经开了市。
*
城外的在苦等,已经进城的顾不上路边铺子的招揽,忙着去找下榻处。
东黎城最繁华的曙中道两旁酒家林立,小客栈已经挂上了“客满”的牌子,而百福楼门前依旧门庭若市,上下三层,里外五进,乃是东黎城第一酒楼。
眼下年节已过,百福楼上下依然贴着红彤彤的剪纸,崭新平整,看着像是时常更换的。
有外地人疑惑发问,被东黎城的亲友掴了后脑:“笨!没告诉你吗,东黎剪纸最有名,刚带你去的千机铺子还给京城进贡呢,那可是百福楼老板开的。人家百福楼日日换花样,换什么都供不应求。”
路边其他东黎人插嘴道:“你没瞧见,施老板今天回城那阵仗,那车队,里面可都是金子!”
……
楼上某间窗子微微打开,有人倚在窗边,听着街上迎来送往、讨价还价,手里把玩一柄两尺有余的纤长物件,那物件通体漆黑如墨,又泛着玉石般油润的光泽,一端曲折处被精心雕琢成姿态优美的梅枝,还缀有零星几枚花苞,另一端圆钝处只随意刻了“无本”二字。
身后传来“叮当”的搁笔声,他合上窗子,把楼下的喧闹声隔在窗外。
“宗老板是连进账的声音都听腻了?”矮几边的女子懒散道。
“少取笑我了。谁不知道施老板从京城满载而归,街上可都在聊你那几车宝物。”
宗杳从窗边走回来,低头去看施余色面前的乩盘,平整的白砂上散落着几点暗色的香灰,像是随意排布,又像是遵循某种规则。
燃香请乩。
请乩者点燃敬香,手持敬香在乩盘上方随心移动停留,靠乩盘里散落香灰的位置,暗解命理变数。
“这次结果如何?”
“和往年一模一样。”施余色甩甩手熄了香,拿剩下半截香在白砂上点一点,“政星占据主位,非常暗淡,帝星居在侧位,却很是明亮。”
宗杳闻言思索了一会儿:“师母的占卜不会错,既然说变故应在今年,一定有什么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京城情况可有异常?”
“有几个群英榜上的,年底悄悄投去了朝臣门下,年后宫里办了个赏梅宴,这些人也都跟着去了。”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拿他们对付秘城。”
江湖门派势大,从朝廷手中占了不少城市,称作“秘城”,取义“皇权不及之地。”
乾元初年,当今皇帝登基后,便一改前朝对江湖诸多避让行事,又是招兵买马,又是整顿吏治,想要把江湖盘踞的秘城再度握在朝廷手中。这几年更是动作连连,飞羽卫的手,也伸得越来越长。
五年前一张招贤令横空出世,不少江湖客和朝廷接上了头,梦想着在新皇治下平步青云高人一等,然而事到如今,唯有武功高强者还算有些体面,被编入飞羽卫收缴秘城,更多人则是去做了侍卫、护院。
施余色语带讥诮,“冲着招贤令的高官厚禄去了,谁知入朝也不过是给官老爷当看门狗。要想潇洒自在,还得是跟着江湖盟主,才能捞点实在好处。可惜,谁能想到,我们现在这位盟主才是最大的看门狗,哦不,是一匹包藏祸心的豺狼。”
“不急,现下被飞羽卫接管的秘城越来越多,被飞羽卫杀的不止江湖客,他们连无辜百姓都不放过。行走江湖人人都喊着一个‘义’字,怎么不盼着他向朝廷讨个说法。这次论武会他一定会有动作,好戏还在后面。”
宗杳手里摩挲着“无本”的枝干,一时无话。片刻后回神,看到施余色正一手撑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宗杳笑了笑,冲她道:“你走了几个月,小千和小万天天念叨,今天更是连铺子都不去了,你快去找她们吧。”
“这两个家伙,有你为她们操心着,还有我什么事,一个个假惺惺。”施余色推开乩盘,站起身来,嘴上嫌弃着,话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接着参禅吧,我去楼里瞧瞧。”
房门“吱嘎”一声合上,宗杳坐回矮几旁。
乩盘上的香灰零星散落,让他想起昨夜梦中的场景。
漆黑的烟尘落在洁白的大地上,轻飘飘,仿佛也是一场雪,一场从无人见过的黑雪。不远处大火烧塌了屋梁,烧化了覆雪,隔着梦境,冲天的火光没了温度,仿佛是一副图画,一张剪了残败宫殿轮廓的剪纸。
殿前立着几株红梅,不管多么孤高清雅,被火焰燎着也顷刻委顿在了烈火之中。
宗杳不确定梦中的大火是否真实发生过。
自记事以来,他就随双亲摆纸影戏为生,走街串巷,四处奔走,纵然他们并非生身父母,他却从未受过苛待。后来听说秘城的税赋只有朝廷的一半,他们就此搬往秘城,然而好景不长,遇上飞羽卫强收秘城,在城外的乱箭之中,是师母救下了他。
师母带走了他,后来又救下了施小千和施小万,师母一视同仁地抚养他们和自己的女儿施余色。这个拼凑起来的小家,如一叶小舟飘摇在江湖中,在朝廷的阴云雷霆之下,那么渺小脆弱。
当今皇帝容不得江湖自大,招揽的江湖客调转矛头指向昔日的同伴、秘城,不管是负隅顽抗的江湖悍匪,还是奔波生计的平民百姓,开弓所指之处再难逃脱,飞羽卫的箭下已经冤魂无数。
那是师母最后的预言。师母说,她预见了人间最惨烈的景象,许多城池血染遍野,惨死者无数,这一切却是同室操戈之象。如今这预言正逐渐露出它险恶的面目。师母教他们武艺,教他们谋生,却没教过他们怎样阻止一个可怖的预言。
宗杳默然坐了半晌,噩梦中的火光和记忆里的乱箭渐渐融为一体,忽而又化为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倏忽间将他埋没——
“无本”梅枝上的冰凉蔓延至指节,他猛地清醒过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窗外人声依旧热闹。
宗杳起身推动博古架,墙面向后旋转,赫然露出一条暗道。
暗道狭窄深邃,仅容一人通行,寂静之中,壁上灯火照出满墙剪纸,一眼望去不见重样,不少剪成飞鹰、猛犬模样,在火光跳动中忽隐忽现,一双双纸刻的眼睛牢牢盯着踏入暗道之人。
宗杳泰然走在其间,丝毫不觉可怖,原因无他,这些剪纸皆是出自他手,出自“无本”刀下。
暗道延伸向前,穿过百福楼里的杯盘碰撞声,直抵隐藏在第五进院落之后的小院。
不大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明明已是深春,寻常梅花早已凋谢在春风里,它却还花满枝头,不用说,是宗杳的手笔。虬健曲折的枝干上满是纸做的红花,栩栩如生,让人禁不住疑心现在仍是冬天。
此刻的梅花小院里十分热闹,院子空地上堆满了箱子,有些已经打开了,里面是施余色从京城一路搜罗来的新鲜玩意儿。
施小千正蹲在箱子中间挨个翻看,口中念念有词,“这个有趣,这个新鲜,下次剪这个花样试试……”
余光瞥见宗杳从暗道出来,冲他连忙招手,“大哥快来!京城的纸就是不一样,裁一裁做成笺纸,肯定能大赚一笔。你再看看这几个样式,我剪几个挂在你的暗道里,你那暗道太可怕了,我都不晓得你是在给我们百福楼辟邪还是招邪了……”
宗杳答应着,接过施小千大力推销的花样,是一组形态各异的蝙蝠。
“挂满蝙蝠你就不害怕了么?”宗杳好笑地问。
“哎呀百福楼嘛,挂蝙蝠正合适,招财又添福。”施小千停下翻找,作势思索了一下,又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暗道还是你自己走吧……这个貔貅样式也好,不过挂在楼里会不会影响我的剪纸铺子?不行不行——”
“小千,在前院就听到你的算盘声了。”施余色笑吟吟从前院绕进来,“说盼着我,怕是只盼着我的箱子吧?”
后面跟着施小万,一身万年不变的灰色长袍,腰间挂一柄朴素的长剑,年纪与施小千相仿,脸上表情不显,但能看出一丝微妙的嫌弃。
“阿姐!每次你都先见大哥后见我,不公平——”施小千立刻弹起来冲向施余色,一转眼看见后面的施小万,大惊道,“好你个小万,竟然被你抢了先!”
“原本是要先去见你的,可是听说我们千机娘子最近日理万机、日进斗金,想来没空理我,又刚好遇到小万回来。”施余色笑着接住扑过来的施小千,摸摸她的脑袋,安慰两句。
施小万懒得看佯装委屈的施小千,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递给宗杳。
“我截到了朔归门那边的动静,唐乾昨夜向朝廷发了一封密信,还派了心腹亲自去送,可见重视。”
听到施小万确有正事,施小千才撇撇嘴作罢。
宗杳接过竹筒拆开,里面是施小万抄回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众人沉默片刻,施小千迟疑地问:“小万,你没抄漏吧?”
施小万摇头:“确实只有这几个字,那人全身上下再没其他信件。”
施余色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点头:“应该没问题,小万连字迹都模仿得极像。阿杳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宗杳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张蜡纸,以“无本”的梅枝为刃,飞快刻画起来。
“如今的三大门派中,沙无门历来低调,而群英会是一盘散沙。其余门派声势不大又互相提防,更是群龙无首。只有朔归门,独占着西北七大连城,掌门又是江湖盟主,可以说,唐乾的主意就是江湖的主意。”
宗杳利落地在纸上阳刻出几只蝙蝠,又在其间阴刻一只硕鼠轮廓。
“唐乾并非在人前显露的那般仗义正直,他野心极大。他绝不甘于只做朔归门的掌门,他要继续做江湖盟主,更想要做朝廷封的西北藩王。他虽然早就和朝廷暗通款曲,但飞羽卫步步紧逼,整个江湖都期盼盟主能带着他们向朝廷反抗。这次论武会对唐乾至关重要,他必须让整个江湖继续追随他,他才能继续做他的藩王梦。”
“我明白了!”施小千一拍手抢答道,“这些蝙蝠是江湖中人,这硕鼠是唐乾,只要他还是江湖盟主,就可以用江湖人心做筹码来要挟朝廷,让朝廷必须对他许以好处。”说到一半,她又不确定了,“可他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再当上江湖盟主呢?”
这里可是东黎城,是群英会最大的秘城,高手云集,群英榜上的英雄齐聚此处,不少更是早就宣告要造朝廷的反,追随者无数。她不明白,论武会在这里举办,人们完全可以从群英榜上推举一个新盟主,而非唐乾。
施小万注视着宗杳手上的剪纸,慢慢说出她的推测:“唐乾是想请朝廷入局,做一场刺杀盟主的戏吧。如果朝廷有意刺杀他,就说明他才是朝廷眼中那个最大的威胁、真正有价值的首领,整个江湖自然会推崇追随他。”
施小千似懂非懂。
“应当不错,这封信就是他与朝廷的信号,或许群英会也被安排了一个角色。恐怕我们将会是这只硕鼠。”宗杳与施余色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