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寒鸦栖木。长长的青石板廊道被灯火拉出交错的阴影。天衍宗已是深夜,唯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岳凌天那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正欲避开巡逻,却在离多宝阁的转角处停住了脚步。
多宝阁为天衍宗供奉至宝的密地。几个值守的弟子无聊,正凑在一起闲聊,压低声音的议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哎,你可曾听过宗主新领回来的弟子,就是那个魔头,我远远瞧见了一眼,好生可怕。“
“就是那个传说中魔教最厉害的‘天刃’?魔教培养出来的杀器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怕他哪天一不高兴,怕是连咱们天衍宗都要被他屠了。真不明白宗主为何还留着这祸害……”
“听说是宗主的亲弟弟,我看他年纪不大,但那眼神真是吓人,我看一眼都觉得要结冰了。“
“哼,魔教妖人哪里知道修的什么歪功邪法,哪天一不高兴,别会连兄长也一起……”
岳凌天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侧脸。听着他们讨论自己,仿佛个三头六臂的怪兽。他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血腥气的冷笑弥散在唇间。
果然,哪里的蝉鸣都如此聒噪。
那几个守夜的弟子越聊越起兴,他们口中的岳凌天宛如成了一则天衍宗夜间诡谈。直到一名弟子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回头时,一个黑色的人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的台阶上。
“谁——!”
四人顿时四散拔剑,剑尖齐齐指向来人。多宝阁内的长明灯将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自下往上看去,先看见的是一双寒如冰魄的眼睛。
“你、你是……”
方才议论最起劲的那名弟子,剑尖抖得险些握不住。
岳凌天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四柄颤巍巍的剑,落在多宝阁紧闭的玄铁门上。
“让开。”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却让四个人的后背同时沁出一层冷汗。
“你、你要做什么?此、此地乃我天衍宗重地,非令不得擅入!”领头的那名弟子硬着头皮挡在门前,剑尖指着岳凌天,声音却在发抖。
岳凌天终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弟子便觉得自己像是落入寒冰之中,脚底发凉,想退,腿却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岳凌天抬脚,视若无物般往里走。那四名弟子对视一眼,四柄剑齐齐往前一递,两名弟子拔剑刺来,岳凌天身形纹丝不动,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一名弟子的咽喉,随手向后一甩,重重撞在石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名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随手一击,整个人倒飞而出。那弟子吐出一大口血,溅在雪白的汉白玉阶梯上。
岳凌天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两人一眼。他的神色依旧冷淡,仿佛踩过一片枯叶一样跨过呻吟的伤者。
他推门入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扫过一排排水晶架。药材、法器、秘籍,分门别类,井井有条。他的目光在第三排架子上停住了——灵珠草,装在琉璃匣中,叶片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在暗处微微发亮。他打开琉璃匣,将灵珠草收入怀中。
他转身就要往山门方向疾掠而去。忽然,似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他正前方。
真是不巧啊,岳凌天想。他的手按上了刀柄,杀意在转身的瞬间凝聚在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咦?你也是来采药的吗?”
十一二岁的模样,正仰着脸看他。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歪歪扭扭地躺着几株认不出名字的草药。
他认出了这张脸。就是昨晚在长英殿外,那个从廊柱后头摔出来的小东西。不过一面之缘,岳凌天却记住了这个孩子——因为他实在太笨了。这样蠢笨的孩子,在修罗门活不过三天。
看来这次,这个小蠢货又没认出他。昨晚在长英殿外摔了一跤,灯笼太暗,这孩子稀里糊涂的大概是没看清自己的脸。此刻在藏珍阁的月光下,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师兄。
然后他就见那孩子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竹篮,从里面扯出一件皱巴巴的外袍,踮起脚往他手里塞:“晚上冷,你穿这么少,会生病的。这是我师父给我带的外袍,借你穿。”说完也不等岳凌天回答,就拎着竹篮转身跑开了。
岳凌天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色外袍,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味道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感受过——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欲言又止,却令他感受到莫名放松的人。
岳凌天抬头望向那个跑远的小小身影,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看了看外袍,将它挂在了树梢上。
他转身疾驰,山门已在望。只要过了这道门,就是山外的世界,然后他就可以……
他猛然停步。
一个硬生生的急刹车,岳凌天猛然停住脚步。他看到山门下的石阶尽头处,一道白色身影已经站在那里。
白袍如雪,像一座横亘在长夜尽头的山。
岳明昭在月色下负手而立,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岳凌天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拿到了?”
岳凌天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冷得像夜风:“让开。”
“灵珠草为万善之源,又兼至阳至暖之力,原本用来压制你那修罗印刚好。但你却不知,若没了内功‘浩然气’做引,这灵珠草遇上你的‘寒冰魄’,立时便成天下至毒。“
“那也不用你管!”岳凌天脸色微微一变,却仍倔强道,“我自有办法。“
岳明昭也不急,只平静道,“修罗门的鬼医或许也可解,可你杀了黑渊之后,魔教便已将你列入首位通缉。只怕你出了山门,纵然一身功法惊世骇俗,也难活过三天。”
岳凌天冷笑一声,抬脚绕开岳明昭就往前走。却被一道柔和的浩然气阻了回来。
不凌厉,更无半分杀意,只是温和而坚定地阻拦着。却是绵密不绝,一步不退。
“岳明昭,你想怎样?“
“跟我回去。“岳明昭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目光如月色皎洁。
“你做梦!“
岳凌天使出修罗步,瞬息之间形如鬼魅,然而他却发现,不管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岳明昭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他已臻至化境的浩然气却总能将脚下生风的岳凌天温和地截回来。试了几十步后,岳凌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这时方才抬眼,认真地看了看此人。
原本只是听闻,岳明昭的功法乃当今正道第一人,而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他的高深莫测。若是使出全力,他在此人手下压根走不过五招。
于是岳凌天笑了笑,修长上扬的丹凤眼尾染上一层凉薄的笑意。
“其实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岳凌天缓缓开口,眉目间是淡淡的厌倦。“当年,你卖弟求荣上位,也不是什么太难理解的事。站在你的角度,那是个最正确的选择。毕竟那时,我还太小,是毫无用处的弱者。纵然被丢弃,我也说不出什么。但岳明昭,往事已过,现在的你放手吧,你我两不相欠……“
岳明昭被这番话说得呼吸一滞,一种难言的痛悄然蔓延了心口。他缓了半晌才道,“……是谁教你的?”
“什么?”
岳明昭目光中满是沉痛之色,缓缓道,“是谁告诉你——亲人之间,血浓于水,也会这样算计?”
他声音发哑。
“又是谁告诉你——年幼弱小,就该被舍弃?“
岳凌天嘴角勾起,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看岳明昭的眼神中满是讥讽:“弱肉强食,不一直如此?需要谁教?岳宗主不一直是此间能手吗?就像,你当年选宗主之位,我如今选离开,有何区别?”
”凌天!“ 岳明昭打断了他的话,他颤声道。“我再次回答你,那样的事,我不曾做过——在我这里,从来不曾有过除你以外的选项。”
“哦……”岳凌天眼皮都懒得抬,“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岳明昭深吸一口气,“真相,等你自己慢慢查明。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好好活下去。就算有朝一日想来报仇取我性命,也得先安稳活着,恢复功力才是。”
“话是如此。“岳凌天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是冰封的寒意。他眉峰一挑,“可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岳明昭望着弟弟的眼睛,夜风吹起,拂动他的袍角。山门下的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
“就算不信我,你也该相信你自己。”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比夜风更稳,“这么多年,黑渊想要控制你为他所用,你尚且能够不成为他的刀——留下来,又如何会成为我的棋?”
岳凌天下颌绷紧了。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像是冰面上被凿出的第一道白痕。但那道裂痕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厚的冰层封上了。
他忽然拔刀,抬手就向前冲。
岳明昭错步拦住他。岳凌天反手就是一刀,刀锋擦着岳明昭的衣襟划过,岳明昭丝毫不避,手掌探出扣向他持刀的手腕,“凌天,跟我回去!”
岳凌天反手一个狠戾的横斩,“你休想!”
岳明昭却是再次欺身上前,直点岳凌天的手腕,“跟我回去!”
眼见自己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岳明昭,岳凌天咬牙,寒冰魄瞬间在他体内爆开。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自他周身炸裂而出,石阶上的夜露瞬间凝成白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他竟然要不顾性命强行逆转经脉,以此与岳明昭相抗!
“你!“岳明昭面色骤变。浩然气铺天盖地展开,将那股暴走的寒冰之力死死压住。一个错身间,他已抓住了岳凌天持刀的手腕。入手滚烫,那不正常的灼热透过皮肤直直撞进他的掌心——这哪里是活人的体温,这分明是内息逆转、经脉即将爆裂的前兆。
月光下,岳凌天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浩然气截住的身体摇摇欲坠,还在拼了命地强撑。
“滚!”他推开岳明昭就想往前走。
“凌天,你到底要去哪儿?“
“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 岳凌天咬牙,冷汗顺着他的额发流下。眉心那道暗红色火纹正在隐隐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烧出来。岳凌天的呼吸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整个人像一把将要折在风里的刀。
他的言语支离破碎,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你这里!”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晃了一晃,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却还在耗尽最后一口气力强撑,勉强维持站姿。
“你!“岳明昭一直以来平静的脸上终于现了怒意。他一把将人横抱起,不顾岳凌天的挣扎,一手压在岳凌天修罗印上,强行阻断他逆转的经脉。他感受着怀抱中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困在笼中的濒死之兽。
“好,好个‘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岳明昭低头看着那张冷汗涔涔却满脸倔强的脸,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波澜,“身体都这样了,嘴还这么硬!”
他拢了拢怀里人,“我告诉你凌天,今晚你走不了!”他顿了顿,道,“等你真能一刀砍了我的时候,天涯海角,我不拦你!”
“现在,跟我回家!”
岳明昭收紧手臂,将岳凌天往怀里又拢了拢,转身踏过一地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