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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修罗殿。

整座大殿深陷在地底百丈之处,石柱上缠绕的暗紫色火焰无声地舔舐着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陈腐的血腥气。

岳明昭按着腰间的长剑,雪白的剑穗已被染成了暗红色。他一步步踏上染血的石阶,身后的殿门外,曾经喧嚣的喊杀声已渐渐远去——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刚率领仙门百家攻破了魔教最后的防线,并在那封带血的信件指引下,孤身踏入了这处禁地。

那封信来得蹊跷。

彼时他正一剑斩落修罗门左护法的头颅,血尚未干,一只黑羽箭便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廊柱。箭杆上绑着半幅撕破的素帛,上面只有八个字,却足以令他心跳漏了一拍:

欲问弟安,孤身入殿。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枚暗红色的掌印。那掌印不大,五指瘦长,骨节分明,像是十四五岁少年的手。

————

岳明昭踏进主殿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每一块砖都已被鲜血浸湿。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血线。他的身后是正道联军的精锐,他的身前——是一座阴森诡异的大殿。

殿内出奇地安静。

那些厮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连血腥气到了这里都变得稀薄。殿中烛火跳动,将狰狞的修罗雕像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光影摇曳,像无数道鬼影在墙上扭曲。

正中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披黑袍,身形枯瘦修长,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古怪的铁索,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黑渊。

十年前,就是他,从自己的怀里夺走了幼弟凌天。

岳明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剑已经抬起,剑尖直指那人咽喉,杀意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我弟弟在哪儿?”

“岳宗主,贤侄,别这么着急。”

他抬起脸。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皮,竟是一半中年,另一半则干枯得几乎贴在骨头上,嘴角挂着一丝奇异而诡异的笑容。黑渊倚在高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十五岁接掌天衍宗。十年间荡平邪祟,压得仙门百家尽皆低头。”

“如今这天下,谁不称你一句‘正道魁首岳仙尊’?你父亲若地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

他缓缓坐直身体。

“岳明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岳明昭的手握紧了剑柄。他的眸光冷得像雪。

“我弟弟在哪?”

黑渊却笑了。

那笑声起初低沉,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而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带着一种几近癫狂的兴奋,在大殿中来回激荡。

“年轻人,何必这样着急?本座叫你来的确是为了给你一份大礼。”黑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神秘可怖,像是蛇在耳边吐信,“一份……足以让你消受一辈子的大礼。”

他抬起了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骤然握拳,一个古怪的印诀结成,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极为危险。

“黑渊隐——”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某种仪式性的庄严。

“——天刃出!”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黑暗中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将烛火齐齐压灭了半圈。

一道人影从黑暗深处缓缓走出来。黑衣,黑刀,黑发。像一柄刚从地狱里拔出来的刀。

岳明昭本能地绷紧了全身,剑已在手。

然而当那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雷劈中了天灵盖,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长剑几乎脱手坠地。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身形颀长而单薄,墨发被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脖颈和下颌。面容冷厉而漂亮,嘴唇紧抿成一条单薄的线。一双修长凌厉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带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不是少年人的沉稳,是兵器出鞘前的静止,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真空。

而在他的眉心正中央,悬浮着一枚鲜血一般的猩红印记——一团从血海中泅渡而来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磨了十年的刀,终于从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睛。

岳明昭认得那双眼睛。十年前,天衍宗漫天大火中,他就是抱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从尸山血海中跌跌撞撞地闯出来。那孩子扒着他的衣领哭喊着哥哥,泪水糊了满脸,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刚出生的奶猫。

后来那孩子被一只手从他的怀中硬生生抢走。他眼睁睁看着那团小小的挣扎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哭声渐远,最后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火光。

“凌天……”

岳明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少年没有应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目光冷淡地扫过岳明昭的脸,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黑渊的狂笑在殿中炸开。

“怎么样?岳仙尊,这份大礼不错吧?”黑渊一步步走近,用一种端详猎物的姿态绕到少年身侧,枯长的手指捏住了少年的脸,将他往自己身前拽,力道大得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少年没有挣扎。没有表情。他任由那只手捏着自己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爹当年九天震动、正道魁首——又如何?” 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的儿子,还不是要跪在我脚下长大,成为这天底下最听话的狗。”

岳明昭眼神骤寒。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冻结。黑渊却像丝毫察觉不到一般,笑得越发癫狂。

“你猜猜,我为何今日叫你独自前来么?我等这一幕,已经等了十年。”

“十年前,我就在他心口种下了修罗印。” 他的手指点在少年眉间那枚猩红的印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温柔,“此后,他的神智、性命、生死,便全系于我。世间最锋利的兵器,当然要完全臣服于主人。而我,就是他永远的主人!”

他满意地端详着岳明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只要本座一死,十二个时辰之内,他心间蛊毒必定反噬,神仙也难救。所以——本座要你死在他前面。你们兄弟两个,一前一后,黄泉路上,还要服侍本座,多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排一餐一饭。

然后他侧过脸,对着身后的少年懒懒地抬了抬手指。

“去。给我杀了他。”

少年转过身,面向岳明昭,一步踏出。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凌天……”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剑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少年又踏了一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沉稳得近乎机械。每走一步,岳明昭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一寸。黑渊在他身后大笑,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癫狂,在大殿里撞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

“对!就是这样!去杀了他!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弟弟,是怎么把他一刀捅——”

他没有说完。因为少年的脚步骤然加快。

不是走向岳明昭。是转身。是一个快如闪电的急速调头。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瞬息,少年已经扑到了黑渊面前。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刀锋细窄,淬着幽蓝的寒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预兆,没有迟疑——他整个人在空中侧转,刀光划过一道冷厉的半月弧度,猛刺向黑渊心口,速度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

黑渊到底是魔教之主。在刀锋距离心口只差一寸的瞬间,他的右手猛然化作鹰爪,五指裹挟着浓烈的魔气,五指如钩,直插少年暴露的胸口。那力度足以将这个单薄的少年扎个对穿。

少年没有避。他任由那五根淬满魔气的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右肩。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黑色的魔气从伤口灌进去,灼烧着他的经脉。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甚至借着那一爪的冲力,将身体又往前压了一寸,将短刀直接没入黑渊的心口。

“你——”

黑渊的鹰爪还插在少年的肩头,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一滴滴砸在石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没柄而入的刀,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少年。他枯槁的眼窝里炸开了强烈的震动,嘴唇颤抖着,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夹着血沫。

“你……可知……你体内修罗印——若是杀了主人——”

“知道。”少年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二个时辰内必然反噬,我也活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又如何。就算要死,也是老子先送你上路。”

他将刀又推进了一寸。黑渊的胸口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十年了——从你给我种下修罗印的那一刻起,我等的,就是亲手杀了你的这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黑渊低头看着自己被他刺穿的心脉,又抬头看着少年满是血污、依旧冷若冰霜的脸。他嘴角的鲜血涌得更快了——可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亮得诡异,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好,好——”

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磕磕绊绊地在大殿里回荡。他的身体在向后倾倒,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倒影。

“果然是他的孩子。”

他忽然停住了笑。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哼起了一支歌。

调子歪歪扭扭,像是从一个已经失传的年代里捡来的残片。可他的歌声却出奇地轻,出奇地慢,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昏黄的灯下哄孩子入眠,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系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含了许久,最终还是散了。

他的手从少年的肩头滑落,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得极大,嘴角凝固着那缕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疯狂的笑意。

少年一把拔出刀。

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只是淡漠地擦去。然后将沾满黑血的短刀在袖口擦了两下,刀锋重新露出底下幽蓝的寒光。

他转过身,转向了岳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