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止的回春涧坐落在天衍宗西峰的竹林深处，远离正殿的森严与肃穆，倒更像是凡间隐士的居所。院子里晒着各色草药，青石板上铺着竹席，席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当归、黄芪、白术、茯苓，药香混着竹叶的清苦，在午后微风中缓缓弥漫开来。廊下挂着一只旧风铃，铜片已经生了绿锈，风过时发出的声响沙哑而柔和，像是有人在远处哼着一首忘了词的老歌。
岳凌天醒来时，双眼模糊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青色的房间。那是一种极淡极雅的青，并不像石壁般冰冷幽暗，而是一室温柔的、近乎透明的天青。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一把竹椅，一方书案。书案上搁着一盏青瓷灯，灯油是新添的，散发着极淡的桐油香。案角有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极浅的紫色，开得安静而烂漫，像是刚从山径旁随手折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是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此刻他正坐在塌旁边，闭着眼用一只手支撑着下颌，面部轮廓柔和，清晨的太阳为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岳凌天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去，发现全身衣服都已被换成了新的。他立马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就是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支颐小憩的顾云止。
“凌天，你醒了？”顾云止话音是几分欣喜，他站起身，“你等等，我去叫你哥哥。他昨晚守了你一夜，刚刚才去休息片刻。”
趁顾云止出门，岳凌天试着运转了一下内息。然而，他只觉丹田空空荡荡，灵脉像是被人灌满了温热的沙子。明明每一寸经脉都完好无损，却提不起一丝灵力。
岳凌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对着匆匆步入的岳明昭劈头盖脸，“岳明昭，你玩儿阴的？”
似是料到他这个反应，岳明昭先是看了看他，确认无大碍后，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
“如果我不强行用浩然气压制住你的寒冰魄，以你昨夜逆行经脉的势头，此刻你早已被修罗印反噬，神仙难救。”他顿了顿，“那层结界只为保护，并非禁锢。你自己探一探便知。”
岳凌天冷冷地盯着他，将灵识缓缓沉入体内。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他的力量，外来而温和，是一种与他体内寒冰魄截然相反的至阳至暖之气。它没有侵入他的经脉，只是安安静静地覆在每一道旧伤的边缘，像是一层极薄的绷带，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灵脉，不让那股阴寒之力再往深处侵蚀。
在这层暖意的包裹之下，他原本紊乱的周天气脉正在被缓缓引导着，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重新开始流动。
岳凌天睁开眼，不说话了。
“你既不愿与我多接触，从今日开始，就住在你云止师兄的药庐里。“ 岳明昭淡淡说。
原来这里是顾云止在回春涧的药庐。
岳凌天望向窗外。屋檐下有一串风铃，风过铃动，清脆作响，令他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那风铃响的时候他会在半梦半醒间恍惚一瞬，以为自己还在某个更久远的、记不清的梦里。
他不知为何，对于此地此人，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他唇角依旧勾出一抹熟悉的冷笑。岳凌天歪了头，一双冷如冰雪的双眸看向岳明昭：“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待在你天衍宗？”
岳明昭看了看他，“你觉得我的修为如何？”
“什么？”
岳明昭看了看目光中满是戒备的岳凌天片刻，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我问，你觉得我修为如何？”
岳凌天冷笑一声，似乎满是对于明知故问的讥讽。
“谁人不知，岳宗主修为独步天下，乃当今正道第一人。” 岳凌天顿了顿，“你人虚情假意，功法倒确实扎实。”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但岳明昭又怎能错过他话音里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淡淡艳羡。
“但这又如何？岳明昭，你休想以此制我。”
岳明昭看着目光中满是戒备的岳凌天，缓缓开口：“我亲自教你如何？”
“什么？”
“我亲自教你，我所有的修为与剑法。”岳明昭缓缓说，仿佛是个很认真的约定。“三个月，你修为定有小成。”
似乎没想到岳明昭这样的安排，岳凌天愣住了。他在修罗殿十年，早已磨得不信世间冷暖，最恨的便是当初这个亲手将自己交给黑渊的哥哥。
但，面对这至高的功法修为，说完全不钦慕是假的。毕竟，那是对世间至高力量的拜服。
他刚要脱口答应，却捏了捏指尖，迟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的功法是自己的。”
岳明昭缓缓道，“你从黑渊那里出来，最明白这个道理。凌天，你何等聪明，即使你再厌弃一个人，但依旧可以让他为你所用不是吗？那么对我，亦是如此。”
岳凌天目光闪了闪，声音冷了下来：“岳明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面对岳明昭的皱眉疑惑，岳凌天懒洋洋开口：
“别装了——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有这么好心？岳明昭，你以至高功法留我，无非是图我奇货可居。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好来看看……”岳凌天轻轻敲着指节，“是否成交。”
一旁一直安静听着兄弟二人对话的顾云止再也看不下去，站起身道：“凌天，你哥哥只想要你……”
却被岳明昭抬手打断，他朗声说，“既如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确有三件事，需要你配合。”
听到此话，岳凌天唇角缓缓勾出了一抹极淡的冷笑，那是一种熟悉的，回归“果然如此”的笑。
“第一。”岳明昭竖起一根手指，“五年一度的仙盟大会即将召开。届时仙门百家齐聚天衍宗，各宗宗主、长老都会到场。你的身份特殊。无数人都在盯着你，也在盯着我。盟会召开之前，我不希望你离开天衍宗。”
岳凌天眯起眼。
“为了你的盟主之位？”
“也是为了天衍宗。”
岳明昭没有否认。他说，“众人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安置你。我既将你带回来，便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师兄，你……”顾云止面色骤变。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岳明昭抬手止住了。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顾云止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将药匣搁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云止想制止师兄的手抬起，又无力地放下。他的心仿佛在滴血，他最是知道师兄的为人，却只能看着那话语如刀，师兄每一句刀尖对准的，都是他自己。
岳凌天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挑了挑眉，示意岳明昭继续讲下去。
“第二。”岳明昭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身上的修罗印太过特殊。这些年，云止查阅了无数古籍，也始终找不到根治之法。如今你回来了，我希望你配合他的治疗。无论是诊脉、施针，还是调理经脉。不得隐瞒。”
岳凌天下意识地看了顾云止一眼。顾云止的侧脸被竹帘的阴影遮去了一半，那看不清的侧脸上似是淡淡的愁容。
岳凌天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却听岳明昭问，“如何？”
岳凌天不置可否，“第三件呢？”
“我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尤其是，关于黑渊的——我需要你知无不言。”
岳凌天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旁的顾云止也不由自主抬起头。
岳明昭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执着。
“凭什么？”岳凌天眸光犀利。
“因为有些答案，我找了十年。”
岳凌天冷冷看着岳明昭，发现那目光却十分坦荡。
于是他轻笑一声：“十年？看来你这正道第一，也不过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如此，我也有条件。”
岳凌天说，“除了剑式，我还要学你的功法。你既要我知无不言，那么你天下第一的一身功法，我自是想学哪个，你都要双手奉上。”
“没问题。” 岳明昭回答的很是干脆。
“就这些？”岳凌天怀疑审视的目光。
“当然不。方才那三件事是交易，除此之外……”岳明昭收回手，“还有三点，是规矩。”
“你还真是啰嗦。”岳凌天翻了翻眼皮，懒懒向后靠去，“说。”
“这里是天衍宗。你既然在我的地盘上，便需要同我约法三章。”
岳明昭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不得自伤。三个月后仙盟大会，我需要你完好无损、气色颇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你若身上带伤，众人定会怀疑我天衍宗是否德行配位。 ”
“第二。”岳明昭继续说，“不得无故伤人。你既待在天衍宗，就需要服从我的安排，参与天衍宗的一些日常事宜。在与其它弟子接触期间，不可无故伤人。”
“那若有人先起事端呢？“岳凌天问。
“你来告诉我，我自会御下。”
“哦。”岳凌天嘴角浮起一个讥讽的笑，“我竟不知，岳宗主还会如此护短。”
岳明昭并没有接这句讥讽，他继续说：“至于这第三点。”岳明昭顿了顿，“你既在宗门内，必须守宗门的规矩。
“我说过，在你认我之前，我无权动用家法。但，作为天衍宗的宗主，你若太过越界——”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岳凌天，“我有权以门规约束你。”
“你这么多规矩，就不怕我厌烦了，随时离开？”岳凌天盘算着，目光犹疑。
“再者，岳宗主功法虽独步天下，不知这教起人来，是否也能毫不藏私？”
岳明昭淡然说，“我自会尽力教你，这点大可放心。若你觉得没有进益——随时可以离开。但在你同我学习期间，便必须守我的规矩。”
“守，便继续；不守，则终止。如何？”
岳凌天沉吟片刻。他的手指摩挲着身下的被子，目光在岳明昭和顾云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停在了岳明昭脸上。
“若三个月后，我还是要走呢？”
“我亲自送你下山。”
良久，岳凌天嘴角一挑：“好。”
岳明昭伸手，“既如此，成交？”
岳凌天冷笑一声，伸出手，与他击了一掌。
两人掌心相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宗门生活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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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