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子夏脑仁儿这个疼。亲妈给自己起了一个文豪般听着就才思敏捷的名字，结果因为一个电影剧本卡了三年，期间还得靠给出版社朋友打工维系生活。每天睁眼排版查字，闭眼俩太阳穴开始朝里挤压所剩无几的大脑细胞，剩余的时间只够憋出几十个字。
幸好这部小成本电影的导演梁育成是他大学同一届导演系的同学，关系很好，三年来对他只有一句话：“行行行，等等等。”结果听说老梁去年和内地知名导演联合拍摄的类型片狂扫金马奖之后，心里更闹腾了，他这不是误人前程吗？
犯愁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夏夏，不是我说你，都快三十了，心里还不静。这三年我可一句没催你，成天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
卜子夏和这位导演“新秀”梁育成大学刚毕业时合作过一部文艺片，两人共同担任编剧导演，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电影面世时在国内没激起丁点儿水花，却有幸成为慕尼黑等几个小影展的评委入选影片。
两人参完展回来的当天晚上在路边摊上喝的双眼赤红，梁育成瞪着眼单手握拳朝卜子夏肩头一下一下地砸，“担不起啊，担不起！咱俩这水平，嗝！还差得远！”
神色淡然的朝嘴里灌酒，卜子夏嚼着花生壳叹了口气，“只要不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坐红凳子的机会就行。”
“看你他妈的说的什么话，我咋就这么不爱听呢？”梁育成用力掐着卜子夏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怒气不争，“你又不是没那能力，大学那会儿编排我的小作文写多好，这就叫能耐！多少人没有你的水平都敢一本一本的写，你咋成天给自己洗脑撤退？咱俩能得这点儿名头，那就证明有人瞧得上咱。这是第一步，啊！以后你就写，给我写剧本，你写什么我就拍什么，有点儿野心，”梁育成朝大腿拍一巴掌，凑近卜子夏耳边猥琐地悄声说，“三级片儿都能拍。”
推搡他一下，卜子夏咬着酒瓶子笑了，“滚你妈的。”
剧本大纲之前跟梁育成讨论过，梁育成听完眼都挤一块儿了，当即拍板，“咱俩真不愧是黄金搭档，思路一下就能搭上弦儿，我现在瞅着你心里都啪啪过电。你写吧，就这么写，演员我都想好了。”
就这么憋了三年才写的七七八八。卜子夏转念一想，确实没多少时间能抠抠搜搜憋字儿了，脑子里就这么点儿墨水，再放就漏完了。第二天果断去出版社辞了职，花了一个月时间在家里闭关写剧本。
卜子夏的兴趣爱好他一家子人在他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爸妈听完当即让他滚出家门，亲妹妹馨月没什么反应，喜欢谁都无所谓，但她不愿自己亲哥就此孤立无援，毕竟他这早熟的哥哥悉心照顾了她十几年，大难当前，她责无旁贷，一定会与卜子夏斗争到底。
“哥，我自己开门进来了。”卜馨月拿钥匙打开卜子夏的房门，一股子馊味熏的她头发丝儿都打颤。心下有数，她哥又开始自残式写剧本了。
眼见卜子夏如释重负地碾灭最后一根烟，卜馨月捏着鼻子问道：“写完了？”
“你怎么来了？”
“今儿没课，过来看看你。”
自打卜子夏跟家里坦白，他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把导师带着写剧本挣的钱或者打工挣的钱留下一部分，哪个月挣的多了就多寄点，少了就少寄点，哪怕只寄二十块钱，每月16号从没断过。
这个月16号，二老左等右等，还是没有守到银行卡汇款信息，觉得不对，赶紧让隔壁城市的卜馨月坐火车来找人。
“你这毛病得改，写个剧本能搭进去半条命。”卜馨月拽了张抽纸撕成两半，团团塞俩鼻孔里，“给屋里收拾收拾，真埋汰。”
卜子夏弓着背挨个屋收垃圾，卜馨月拿着拖把跟在他屁股后头拖地，边拖边给他哥上课，“以后别再这样了啊，别人写剧本都是盼着钱去的，生龙活虎两眼放光。你看你！丁点儿出息！”
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卜子夏收着垃圾，听的头疼，“别絮叨了，我改。”
“你那个小对象呢？”卜子夏前年交了一个小男朋友，学生物工程的，马上大学毕业，脑子贼管用，全身上下洋溢着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但就是胆小局促，见着卜馨月坑坑巴巴地不敢搭话。她头一次见面光问他个名字就花了半小时，交流的那叫个累。
“他想出国读研，三个月前托关系给他送出去了。”
拎着垃圾袋起身，馨月嫌弃坏了，“又开始了。嘴里说得伟大，一点儿真心不给，花几年时间谈你那破恋爱，到了偏又扔个干净，我都替你累。”
馨月一直怀疑他这亲哥压根就没有心，大学毅然跟家里出柜，结果四年到头一个男朋友没找。跟梁育成巡完电影节之后好不容易开花，谈了半年不到给人送出国创业，恰巧赶上金融危机，又费劲巴拉把人保回来，这翻来覆去的就这么给俩人感情折腾断了。
谈恋爱期间正常人该有的神态和感情统统没在卜子夏脸上现过形，馨月甚至觉得他看对象的眼神还不比看他们老家大铁门来的亲切。
“魏丘早就跟我谈过出国的计划，他脑子聪明，不能被埋没，我就稍微帮了一点忙。”
“你这行为我不评价。”撅着屁股朝她身边挪动，馨月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语气认真，“但哥，老实说，你喜欢魏丘吗？”
卜子夏正擦着地板，听到这句疑问倒还真琢磨了几秒，“喜欢。”
“真的假的？！”馨月大惊小怪地喊着，“那你还那么大方地放他出国？隔着几千公里，变故这么多，什么感情都撑不住。”
“小孩儿。”卜子夏笑着摸摸她的发顶，“‘喜欢’不是借口，人不为别的，得为自己。”
“扯你妈淡吧！你就差把‘自私自利’写脸上了。”馨月不耐烦地扒拉开他的脏手，“腻了就腻了，不想扛风险就直说，拐弯抹角，酸得很。”
沾油的手背在馨月衣服上蹭了蹭，卜子夏调侃道：“还挺聪明。”
“靠！”馨月猛地跳起，一脚踢在他身上，刚打算撤退，又俯下身，眼中泛着精光，“卜子夏，咱俩打个赌？”
“什么赌？”卜子夏斜过脸瞧着她。论作妖，这妹子跟他难分高低，“先把筹码谈清楚。”
“嘶——”这下把馨月难着了，赌注怎么个定法儿？他哥什么都不在乎。瞳仁一转，她有些兴奋，“我还真想到一个！”
“说。”
“我赌你肯定会后悔。”馨月神秘地奸笑，“你这性子早晚会让你吃个大亏。你且等着吧，你肯定得尝一遍所有人都尝过的苦。”
等着她的下文，卜子夏反问道：“完了？”
“完了！”馨月开心了，拍拍手起身，顺手把卜子夏拽了起来。她抬头仰望着自己冷漠无情的大哥，觉得羞耻，“赌注就是这个。你难受我肯定也不会好受，但我就乐意看你痛苦。”
打量着比自己低了一个头的亲妹子，卜子夏没绷住笑，“不愧是我亲妹子。”
谦虚地弯腰行礼，馨月笑得肆意，“承让，承让。”
“打算出国了？”
“你他妈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馨月在身上摸了一遍，讨厌鬼，“你聪明能怎么着，到头来不还是个不堪一击的傻逼！”
递过去一张银行卡，卜子夏早有准备，“学费给你准备好了，多一分没有，你吃不上饭就去大街上要点儿。”
“我有全额奖学金，谁稀罕你那点儿臭钱！”
“赌气话随便说，卡拿好。”将银行卡塞进她的口袋，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卜子夏转身出门，“来了就别闲着，把地拖了。”
白了他一眼，馨月拍拍手站起身，走到老式电脑跟前翻看着他写的剧本。
她哥确实是牛的，大学期间跟梁育成混在一处，什么电影类型都敢尝试，从毕业到现在得了不少奖项。二十二岁给动画片写剧本，一经播出，全国大爆。跟同行共同编写的电视剧两年前在国台播出，又得了飞天和白玉兰奖，男女主横扫国内影视剧各大奖项。卜子夏本来可以靠着这个剧本获得更多跟大牌导演合作的机会，谁知上台领完奖第二天可把自己藏的严严实实，两年没再产出。有时候真怀疑她爸妈当初抱错了孩子，脾性古怪的很。
“你这次的电影准备请谁演啊？”
三百万的成本，确实也请不了什么大腕，“你得问导演，我一小编剧确实没这么大的话语权。”
“你跟梁育成就是俩怪胎，一阵一阵地抽风。不问了，那收拾完我先走了啊，明天有课。你好好的，”馨月弯身提好鞋，扭头指着他，“该吃吃该喝喝，下次我来发现你掉秤了你知道后果。”
揉揉她的头，卜子夏敷衍地应着，“行。”
一把推开他的手，卜馨月哼哼唧唧地叉腰走出门，“真是个讨厌鬼。”
第二天一大早，卜子夏拿着打印好的剧本上门找梁育成探讨。梁育成眉头紧锁，捏着一张张A4逐字斟酌。天刚擦黑，只听他食指用力一弹剧本，“行，就这样了。选角试镜的事儿我跟制片商量商量，你先等我消息。”
不管拍什么片，梁育成的编剧都得随时跟场，剧本三天一小改五天一大改，屁事儿多到拿筐装。嘴上说严把关重质量，能把电影的制作周期拉到数倍长。
卜子夏属于是已经习惯了，晚上回到家第一反应就是先把行李收拾收拾，嘬两根烟，坐床边等着梁育成凌晨两点打电话发表工作指示。
果然，两点整电话就来了，“夏夏，收拾收拾吧，明天到拍摄场地开会。”
这次梁卜二人合作的剧本主打荒诞喜剧，故事围绕着一个在田野河边垂钓的中年汉子展开。梁育成本打算请圈内的老戏骨来演这一角色。老戏骨年龄对，面容沧桑，就像个实打实的农村大汉。本来早就商量好的事儿，在给人发通告前一日却得知人病倒了。
“没法儿，公开试镜吧。”梁育成蹲在路牙上找卜子夏借了个火，俩人愁的对喷，“咱墨守成规这么多次，试试新思路，指不定就能在三四线里挖着璞玉了。”
期间插进来个投资方硬要往剧组里塞人，加五百万投资要求演男主杨三万。梁育成烦躁地坐在椅子上啪啪按压打火机，挥挥手让人赶紧走，“我们这成本不高的小电影，就一闷老头儿钓鱼，你再加一个亿保证能从池子里钓出个金王八也没用，让人滚。”
“您先看看人，我们这演员在香港混了少说有十年了，演技啥的都不用说，奖也没少拿。哎导演您肯定也认识，名字是……”
梁育成都不乐意看他，夹着烟抖落几下，“不管，滚蛋。”
卜子夏坐在他旁边打量今天准备试镜的小演员——有紧张到同手同脚的，有心态爆炸就打算走个过场的，还有鼻孔朝天瞧不起他们这部电影小制作的，碎着嘴到处数落。
只有一个人，拿着剧本静静地看着。
盯着他的侧脸，卜子夏莫名就觉得眼熟。这么好的骨相和身条儿，他在这人群里说是鹤立鸡群都算埋没他了。
那人碾着纸张，用食指沾了点儿雨水，略显笨拙地翻了一页。卜子夏双眼瞪着他的神态和动作，“唰”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冲到人面前。那人缓缓睁大双眼，半晌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嗯？”
也没管吓没吓着人，卜子夏攥着他的手腕直奔导演，“老梁！赶紧，先给他试戏。”
梁育成看着卜子夏手里的人反应了两秒，“……原航？这不原航吗！”
“别废话，赶紧试！”
先前想给剧组里塞人的看见原航牙花子都呲出来了，“对对对，就是原航！我就说您肯定认识！”
梁育成跟卜子夏商量了几分钟，决定脱离剧本，让原航就从试镜区的南边儿走到北边儿，前提是，得端着走。
原航听完缓缓点头，也没问“端着走”是怎么个走法儿。在南边站好等到导演说开始，原航步伐轻松，胳膊腿摆动地极有讲究，带着一点儿书卷气，双脚并没有踩实，看似怕泥点子溅脏他的裤子，动作却越来越畏缩。
“你稍等啊。”梁育成拉着卜子夏又说了会儿悄悄话，扭过来让他从入口重新开始。
这次原航低着头从入口走过来，虽然镜头并不能拍到他全部的表情，但卜子夏和梁育成却看的全面。原航微微佝偻着脊背，低头盯着自己故意走出节奏步子，右手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在腿边来回比划，脸上时欢欣时怨怼。
片场的工作人员大步走到原航前面，张大嘴洪亮地唱了两嗓子。原航虽是被吓了一跳，抬头却不见惊慌，只有不满和丝丝鄙夷。上下扫了工作人员两眼又“端着走”开了。
“停！”梁育成扯着卜子夏和其他导演制片围成一个圈，朝原航说道：“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再说刚试镜的事。”原航微微点头，独自一人跑到试镜入口处等待结果。
“夏夏，要按你的想法来说，这剧本大半都得改，人设剧情啥的全都得推翻重来。”
“那就改，”这么多年来卜子夏也改习惯了，但这次他打算以原航为范本完全给他写一份新剧本，“这次完全按照刚那人的条件改，给我一个月。”
制片发现是原航本人后也吓了一跳，“还真是原航，我以为他在香港混不下去之后就退圈了，这次是他第一次在内地露面吧？”
“你别管他是想干啥，这部电影男主演就他了。”梁育成当即拍板。
换种风格，纯试水，纯实验，请不要勉强自己看，就是想试试各种可能
嘿嘿，每次后文卡了就大改前文，结果现在前后一起卡，红温
我写东西没大纲，纯是想到哪儿写哪儿，全文大改这是第三次了，差不多写了快八十万字
脑瓜子嗡嗡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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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