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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旁人有的,她也要有

紧接着,忆珠内陷入短暂的黑暗之中,一个伴燕而生,一个伴白发而生。

在玄命的干预下,他们都忘记了彼此。

李碎琼也的确忘记了燕暖冬,只是爱她的印迹还在,就如他第一次忘记她那般,不悲不喜、不痛不痒地活着。

重新开始的不是他,是燕暖冬。

她将李碎琼忘得彻底,有了新的朋友、事业和爱人。

而那个真正该遗忘的人,却仅凭一个名字,痴傻地找了她许久。

为此,连话都不会说的他,一步步把自己从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走成了人人嫌恶的乞丐。

原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人一直在为她而来。

而她也终于知道,在人间时,一身病弱的李碎琼为何总执着于活至百岁。

他信了自戕之人没有来世的话,也真的去跪拜了她口中的好神,跪拜了这个爱众生,唯独恨他入骨的神。

最终,他没有打动神,他的爱,打动不了任何人,反而成了别人攻击他的利器。

明明被摧残的只剩下半口气,却在无燕谷的满山尸堆里,翻找了几个月根本就不存在的尸体。

他真的是个傻子,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忆珠的画面从未停留,眼前所见逐渐变成洲国皇城,也是他们成亲前夜。

那晚李碎琼起初很听燕暖冬的话,打扮好自己,又乖乖换好婚服,在自己寝宫里静等天亮。

正在他激动的辗转难眠时,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一段燕暖冬曾死在与他成婚前夜的记忆。

瞬时间,窒息的恐惧感将他团团裹住,他不假思索地离开了寝宫,之后,无数刀剑向他挥了过来。

他倒在了去找燕暖冬的路上,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群人也没有放过他,直至他身上再无一处完好的皮肉。

他却还在继续爬,爬到所有人都为之惊恐,不敢上前。

“他,他是怪物吗?怎么还不死?”

“怪物,他一定是怪物!”

“太瘆人了,怎么办?要不把他头砍下来?”

“砍头做什么?要砍就砍他四肢。”

“毕竟是一国之君,先等等,许是他血还未干,等流尽了,自然就死了。”

正议论着,愉可期从前方走来,挡住了李碎琼的方向,垂眸冷视着他。

这时,就有人急了:“神女,别站在他前面,太脏了,小心他的血沾到您仙裙上。”

许是知道来人,李碎琼没有再爬,他尝试弓起身子,想要做跪拜姿势,但他爬不起来,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停颤抖。

他是在求饶,这副模样,卑微的连蝼蚁都比不过,声音也是如此。

“我不想死,神女大人,您是好神,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

“我的爱人还在等着与我成婚,我舍不得她。”

他的声音很小,除了愉可期,没人听得见。

而他越可怜,愉可期便越憎恶:“本神说过,你活至百岁,方有来世。”

“你做不到,那便去死,再也别出现在这世上。”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从李碎琼下颌不断滑落,他疯狂摇首:“不,不要,我不要……”

未来得及辩解,漆黑的天空突然滑来数道金光。

金光褪去,以莫业、肃惊、屠封为首的整个仙门之人,整整齐齐排列在洲皇宫各处。

来势浩荡,然而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唯一的声响便是砦洲两国人的惊喜声。

“仙人?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仙人?”

“是啊,我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多仙人。”

屠封等三人立足之后,快步跑到愉可期左右,见到不成人样的李碎琼,均愣了片刻。

莫业率先指着李碎琼:“这个魔头果然没死,神女,快杀了他,以绝后患。”

肃惊跟着附和:“对,还有那个燕暖冬,她在哪里?最好连她一并杀了。”

语落,愉可期斜睨向肃惊,似是在警告他。

没人注意到李碎琼此时的表情,他血淋淋的脸几乎埋在地上,唯有双眸还算干净,却是异常阴冷。

他的双手依然在颤抖,但似乎变了意味。

愉可期正过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去死吧,别再妄想有下一世,你不配。”

似是想到什么,她语中带着讥笑:“至于燕暖冬,你不必担心,因为在你死后……”

顿了顿,她笑容愈发浓烈,一字一顿道:“我会让她,彻彻底底忘了你。”

不知是在哪个瞬间,李碎琼没了动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血液也没有再流。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所有人死死盯着他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屠封先磕磕绊绊开了口:“他,他这是,死,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也无人敢上前查看。

唯有莫业算是胆子大些的,他施法用灵力探了探他的气脉,本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弛下来。

他收回法力,咧着嘴朝众人大笑:“死了,李魔头终于死了,这是他罪有应得!”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而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未出现在愉可期脸上,她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尸体。

“啊!”

正在所有人狂欢之时,一条尖锐的血链陡然出现,以迅雷之势刺穿了肃惊的喉咙,他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

他的血溅在莫业与屠封脸上,时间似乎被静止在这一瞬,每个人都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肃惊魂飞魄散。

随即,众人反应过来,瞬间陷入恐慌之中。

“发生什么了?李碎琼不是死了吗?”

“难不成是二十年前的他?他,他回来了?”

“怎么可能?他的尸体不是还在这里吗?没有肉身,他怎么复活?”

愉可期也唤出本命剑,戒备地巡视四周。

紧接着,一阵熟悉又诡谲的笑声在黑夜中盘旋,这笑声似乎能捕捉到众人的恐惧,顺着气息缠了上去,从他们脊背蔓延至心口,无一处不发毛。

回过神,他们均急忙调用各自灵力探寻着什么。

“诸位,可是在找本尊?”

这声音,整个仙门人均再熟悉不过,若听不出是谁,那就白死一次了。

反应快的,急忙施法欲逃离这里,遁地,飞天,御风能用什么用什么。

然而,他们凡踏离洲皇宫一步,便会灰飞烟灭,如二十年前不雪宗的那一晚。

绝望感扑面而来,整个皇宫充斥着恐惧的哭喊声。

“完了,我们逃不掉了。”

莫业也急忙向愉可期求助:“神,神女,怎,怎么办?真的是这个疯子回来了。”

话刚说完,一旁的屠封不屑地哼一声:“怕什么?他如今没了肉身,不过是个孤魂野鬼,能掀起什么风浪?”

莫业结巴地反驳道:“可,可他刚刚无声无息地杀了,杀了肃掌门。”

屠封一脸无所畏惧:“那是我们没有防备。”

愉可期未理会他们,只抬眸盯着天空一个方向看……

在不远处的上空,在黑色的背景下翻涌着不合群的红雾,本无色的风却变成了白色,尽数集中在雾气中吹,却吹不散它们,反而欲与红雾聚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愉可期暗调灵力,迅速甩出一式金光剑气刺了过去。

只见那团红雾不紧不慢往后退去,逐渐幻化出一个人形来,这人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喜服,腰间挂着叮当响的珠宝玉石,纯净的白发随意翻飞,几处小辫子上挂着星光点点般的配饰。

这身行头的主人是个少年,长着一张天妒容颜,跟二十年前那一晚的李碎琼分毫不差,一样抢眼。

那剑气还在朝李碎琼刺去,只见他幻化成人形后,唇角带着一抹讥笑,不慌不忙地将身子侧转,这剑气嗖一声从他脖颈两指处掠过。

剑气消散之后,又有接连的仙门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随即魂飞魄散。

见状,屠封怒发冲冠,剑指着上空的李碎琼,牙齿咬得嘎嘣响:“李碎琼你欺人太甚,既然你死都死了,为何不死干净?!”

话语间,李碎琼微微歪首睨向屠封,而他脸上的笑容似是勾勒上去的,弧度始终固定不变。

若先看地上他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再看他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索命。

屠封话音刚落,弑血链再次破土而出,这次愉可期有所防备,提前挥剑替屠封拦了下来。

而李碎琼依旧歪着头冲屠封笑,弑血链也迅速换了个形态继续攻击屠封。

屠封这才意识到危险,被吓得瞬间冒起冷汗,接连往后退,好在愉可期一直在护着他。

他稍稍安下心来,欲长舒口气,砰——

然而,那口气还未吐出,他直接爆体而亡。

那些凡人哪里见过这阵仗,有的晕厥当场,有的四处逃窜,李碎琼看向燕暖冬寝宫的方向,见他们太吵,便扫了过去一眼,一刹间,皇宫内所有凡人尽数被定在原地。

随后他睨向瑟瑟发抖的仙门众人,轻声吐出字来:“是啊,死都死了,为何不死干净?”

语落,他微微抬手,天空逐渐变成暗红色,无数雨般的红针迅速垂落,愉可期飞身而起,做出施法手势,将这些红针尽数拦下。

然而弑血链也如蛇蜿蜒,在地上疯狂缠绕仙门众人,将他们一个个绞杀。

愉可期又唤出本命剑与弑血链搏斗,她一边阻止李碎琼,一边怒吼:“李碎琼,你就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李碎琼未理会她,他的目标一直是仙门人,只趁与她打斗空隙,能除掉一个是一个。

若是从前,以愉可期的实力自然能拦住李碎琼痛下杀手。

但不知为何,如今他明明只是一个魂魄,连肉身都没用,修为却比以前增长了许多,似乎没有上限。

她确实有些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仙门众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住手。”

眼看仙门之人越来越少,就在这水深火热之时,突然响起一声雄伟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随即再也没有打斗的山崩地裂,一切术法似乎都烟消云散,弑血链也如尘埃般消失,暗红的天空逐渐被金光替代,缓缓幻化成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巨大透明男子,他五官轮廓皆渡着金色光影,眉心处也有金色图案的印迹。

从下面往上看,如天被他撕出裂缝而探出,明明远在天边,却又好像在被他紧紧覆压在地,让人畏惧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在残喘的莫业眼眸突然亮了亮:“这,这是玄命?!”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语落,地上人反应片刻,随即丢掉刀剑,纷纷趴在地上跪拜。

李碎琼察觉到术法受到禁锢,他睨了一眼玄命,随即不管不顾飞冲向地面,一手一个死死锁住两个仙门人的喉咙,此举吓得跪拜众人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莫业壮着胆子制止他:“李,李碎琼,玄命在此,你,你还敢放肆!”

此时,玄命早已伸出庞然大手,威压而下,李碎琼看到了,没准备躲,唇角始终噙着笑,双手死死扼住那两人的喉咙。直至他们化为灰烬。

然而,他也被玄命那一掌打散了魂魄。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即便看着李碎琼消失在他们眼前,地上的人还是惊魂未定。

就在他们以为李碎琼终于死了,正要再次跪拜玄命时,那团红雾白气又出现了,像方才那样发出诡异的笑。

但这次,它没有化成人形,只用红雾死死圈住两个人的喉咙,将他们提了起来。

还在活着的人在短时间内经历数次起起落落,他们早已崩溃,连呼吸都带着哭意。

“怎么回事?他的魂魄不是被打散了吗?怎么连玄命都杀不死他?难道他也有不死之骨?”

“不可能,不死之骨早就在二十年前用没了。”

愉可期盯着那团红雾看,沉声道:“是他的执念散不去。”

语落,被扼住喉咙的两人又一次与那红雾白气一起消散,随后,在下一个地方,那红雾白气又出现了。

莫业再也强撑不住,面如死灰地瘫痪在地:“看来今日他是一定要我们死。”

玄命也未再出手,金色睫毛缓缓合上,似是沉思着什么,片刻,他睁开眼,将那股威压伸向了燕暖冬所在的寝宫。

红雾似是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里的两人,随即化作人形,被压制的术法也瞬间暴走,他疯一样冲向玄命,以魂躯死死挡下朝燕暖冬发出的金光,但也只能抵消一部分。

愉可期也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急忙制止道:“不可!为何要对暖冬动手?”

玄命语气毫无波澜地解释:“她不死,李碎琼的执念不会散。”

愉可期红了眼,急忙施法与那股金光抗衡:“可暖冬,她从未做错过什么!”

玄命淡淡开口:“让李碎琼爱上她,便是她的错。”

顿了顿,他补充道:“吾不管对错善恶,只负责循天顺物。”

这时,以莫业为首的一群人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急忙上前拉住愉可期,劝道:“神女,她不死,李碎琼就不会死,李碎琼不死,我们大家都会死,你总不能为了一个燕暖冬,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吧?”

“是啊,神女,你就别插手了。”

愉可期不假思索地侧首冲莫业怒吼:“你闭嘴!”

然而,她施法的双手却不停颤动,陷入了煎熬之中,挣扎的泪水也不断滚出眼眶。

最终,她选择垂下手,自责地闭上了双眸。

而李碎琼的魂魄还在强撑着不敢散去,人形也即将维持不住,突然,他低头呵呵笑出了声。

若隐若现的肩膀不停抖动,笑得让本就提心吊胆的众人宛如在刀尖舔血。

说实话,这世上除了燕暖冬,没人喜欢看李碎琼笑,因为实在是生死难料。

果不其然,这个众人眼中的疯子,以魂魄化作一个与玄命一样大的红色手掌,重重与玄命击了一掌,这一掌的冲波力可谓是撼天动地,古今绝有。

掌力褪去,他再次云消雾散,然而那癫狂的笑声未停,飘荡在各处。

“生杀予夺,执掌命运,好不威风,这种滋味,燕暖冬一定也想要,凡旁人有的,本尊不允许她没有。”

笑语间,李碎琼重新化作人形,抱臂立在空中:“本尊记得你曾容不下燕暖冬,那么今后,且看燕暖冬容不容得下你。”

语落,他含着笑意冲玄命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地上众人默契地吞了吞口水,还在反应李碎琼方才所言何意,紧张地看着玄命。

玄命显然也没理解,但他还是重新朝燕暖冬的方向伸出了手,然而,他刚施法,却如遭反噬般缩回了手。

反应了片刻,玄命无情无欲的脸上难得有了表情。

“你敢算计吾?”

莫业等人还在一脸懵,转向见多识广的愉可期,似是在等她解释。

愉可期皱了皱眉,表情看不出是喜悦还是失望,她喃喃道:“李碎琼对玄命下了共生蛊。”

闻言,残留的仙门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莫业才丢了魂般开口:“也就是说,如果玄命要除掉燕暖冬,他自己也会死?”

愉可期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这个蛊是下在玄命那里,如果玄命死,暖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如果暖冬有不测,他便会受牵连,也就意味着……”

莫业瞪直了双眼,抢答道:“也就意味着,今后玄命非但不能杀燕暖冬,还必须要保护她?”

愉可期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求生欲很强的莫业追问道:“下在哪里?或许我们可以帮玄命解开。”

愉可期摇了摇头,表情十分凝重:“他是以自己魂魄作为赌注,下在了玄命身上,若他魂魄不散,共生蛊也不可能解。”

闻言,众人脸色唰一下褪去所有血色。

燕暖冬不死,李碎琼的魂魄就不会散,他魂魄不散,玄命就无法解开共生蛊,那燕暖冬也就永远不会死。

这不等于陷入了死循环?

此时李碎琼似是没了耐心,饶有趣味地看着玄命:“你不继续……”

说着,他睨向莫业等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那本尊可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