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哲离开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此刻在我闻起来，就像是屠宰场里掩盖血腥的劣质香料。我躺在病床上，身体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大脑却从未如此清醒过。
“特殊治疗”……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太清楚这些打着科学幌子的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了。他们想要把我当成小白鼠，活生生地剖开我的胸膛，把那块青色碎石，连同我林家世代相传的守桥人血脉，一起从我的骨血里剥离出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冷，像是一块沉睡的万年寒冰。但我知道，在它的深处，蛰伏着鬼桥头三百年来最狂暴的怨气。我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保留地释放它，那样会直接抽干我的生命力。我必须学会控制，学会像父亲当年那样，用唱腔去引导它。
“咿——”
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戏腔，在我的胸腔里震荡开来。
随着这声低吟，石头的温度开始缓缓回升。一丝丝冰冷但纯粹的力量，顺着我的经脉，一点点流向我的四肢百骸。原本酸软无力的肌肉，开始重新绷紧；被透支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重新焕发了生机。
就在我刚刚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时，病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战术节奏。不是护士，也不是普通的警察。是雇佣兵。
苏哲果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他所谓的“明天”，不过是障眼法。
我迅速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这间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床头有一台心电监护仪，旁边挂着两袋生理盐水。天花板上，一盏巨大的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门外传来了金属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两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端着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他们动作极其专业，一前一后，呈战术队形，枪口直接锁定了病床上的我。
“目标生命体征平稳，准备执行‘剥离’程序。”走在前面的男人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说道。
就在他踏进病房的那一瞬间，我动了。
我没有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而是猛地一脚踹在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
“哐当！”
沉重的仪器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砰！砰！”
两名雇佣兵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深深嵌入了墙壁。
但我已经不在床上了。
借着踹飞仪器的反作用力，我的身体像是一只贴地的壁虎，贴着冰冷的瓷砖地面，滑到了病床的侧面。
“目标移动！目标移动！”
走在后面的男人立刻转身，试图重新锁定我。
但他低估了守桥人在黑暗中的感知力。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根连着生理盐水的输液管，猛地一甩。尖锐的塑料针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防毒面具的缝隙里，直刺他的颈动脉。
“呃——”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地砖。
“你找死！”
剩下的那名雇佣兵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放弃了开枪，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朝我猛扑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匕首直逼我的咽喉。
我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硬挡。
“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我的衣袖，在我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传来，但我却没有退缩。相反，我借着这股痛楚，右手猛地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咿——呀——”
一声凄厉的戏腔，再次从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一次，我将刚刚从青色碎石中汲取的那一丝力量，毫无保留地顺着相触的肌肤，灌入了他的体内。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在防毒面具后瞬间瞪得老大，瞳孔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黑水河底那无尽的深渊，看到了无数双从淤泥中伸出的、惨白的手。
“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他的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地拖拽出来。
我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滴——滴——”的长鸣。
我喘着粗气，捂着流血的小臂，踉跄着走到门口。
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看来苏哲为了保密，只派了这两个人来执行任务。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我不能从正门离开。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和暗哨。我必须找到一条只有“人”不知道的暗道。
我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扩散到整栋建筑。
很快，我在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里，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从地下河吹来的阴风。
那是连接着城市地下水系统的排风口。
我走到通风口前，用那把从雇佣兵身上摸来的□□，撬开了百叶窗的螺丝。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黑暗、散发着恶臭的管道里。
就在我刚刚爬进管道，将百叶窗重新盖好的那一刻，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苏哲气急败坏的吼声。
“怎么回事？！里面怎么没动静了？！”
我趴在冰冷的通风管道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苏哲，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
但你永远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到底藏着多少双眼睛。
我顺着管道，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我用力踹开尽头的铁栅栏，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
“扑通！”
我重重地摔在了一条散发着腐臭味的暗河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我的胸口。
我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里是城市的地下排污系统。
我抬起头，透过头顶的缝隙，看到了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逃出来了。
但我没有急着离开。我靠在潮湿的砖墙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本黑色的戏谱。
戏谱的封皮已经被河水浸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父亲留下的绝笔。
“……阵眼需要活人的阳气来镇压……”
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
苏哲说，锁阴井里藏着的不是怨魂，而是“源”。一种能够重塑人类基因序列的终极能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我父亲当年用命填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地下暗河里，竟然有信号？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
“林远，你做得很好。但你还不够强。想救你妈，今晚十二点，来西郊废弃的第三水厂。记住，不要报警，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叫□□的警察。”
我看着这条短信，瞳孔猛地收缩。
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
但我认得这个语气。
这是林婉的声音。
我那个本该在废弃车厢里被《渡魂引》超度的姐姐，竟然没有消失？！
她不仅没有消失，还在暗中帮我？
我握紧了手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苏哲的阴谋，警方的试探，还有姐姐这封诡异的短信……
所有的线索，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中央。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青色碎石，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对着黑暗的地下河，低声说道，“只要你还是林婉，我就一定会查清真相。”
我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进了暗河深处的黑暗中。
今晚的西郊第三水厂，注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