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戎昕与迎海带着两个孩子挤在狭小的床榻上,四人身躯相偎,在动荡时局中寻得片刻安稳。
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孩子们兴奋得小脸蛋通红,稚嫩的嗓音叽叽喳喳如林间雀鸟,怎么哄劝都不肯乖乖躺好。
戎昕非常喜欢这两个孩子,陪着他们又玩又闹。
迎海故意板着脸,喝住他们,“好了,快点去睡,很晚了!”
“哦哦……不能惹娘亲生气。”戎昕调皮地吐吐舌头,开始帮楠晞梳顺头发,叮嘱道,“你要负起责任,考你娘,务必让她认识常用字!”
“……”迎海扭开脸,一言不发地揪起朔望,帮他解纽扣。
“昕姨,我也可以呦!”朔望正是男孩子争强好胜的年纪。
“那就交给你了,和姐姐一人一天,盯着你娘!”戎昕捏了捏望硕肉肉的脸颊。
洗漱完毕,又玩了一会儿,孩子们睡沉了。
戎昕和迎海倚着枕头,开始讲心底话儿。
迎海见戎昕好了起来,心情也好了,开始了她的八卦,“戎昕,你是喜欢衡公子的,不喜欢翎霁少爷哦?”
“……”戎昕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问过衡公子了,他说想带你回京,你愿意吗?”迎海向来直率,对戎昕更是不藏私。
“迎海,我有件要紧事告诉你。”戎昕抓住迎海的手,朝门口看了看,确定外头没人,又看看孩子们,确定他们真的睡沉了,才凑到迎海耳边,低声说,“衡公子,是睿亲王!”
“什么——!”迎海几乎尖叫出声,还好戎昕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
因为惊吓,迎海惊恐地张大了眼睛,连续几次深呼吸后,才朝戎昕点点头,示意她自己不会大喊大叫了。
戎昕慢慢放下手。
迎海是她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这个压在心底的大秘密,说了出来,好似轻松了几分。
哪怕迎海没有能力帮衬她什么,但二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也是一份力量。
“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迎海不停追问,也不停地向门口张望,生怕什么人突然走过来,听到她们的谈话。
戎昕再次压低了声音,简明扼要地说出江沽的事情,和夜探两江总督府邸偷听到的谈话。
迎海又想着这一阵子,轼衡对闾海卫的影响。他说要赎人,要让渡军港使用权,闾海卫衙门一一照办。
这么看来,戎昕的推断肯定是对的。
轼衡一定是睿亲王。
“他是王爷,还说带你回京,难道想你做小老婆?”想起这个,迎海对轼衡瞬间没了好感,“骗了我们这么久,还要你去做小妾?!太过分了吧!他是王爷也不行!”
“对呀对呀!”戎昕靠到迎海肩膀上,用力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谁要去做他的小老婆!”
“……”迎海带着遗憾心痛,低下了头,“戎昕,你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会难过吧?”
戎昕唇边泛起一抹苦涩,幽幽叹道,“这就是有缘无分吧?其实……与不能相守的痛苦相比,我更怕有一天,我会和他演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直至生死相搏的绝境。”
“怎么会呢?”迎海声音都在发抖。
“……”戎昕低着头,下了莫大的决心,紧紧握住迎海的手,“迎海,你知道‘苍梧’这个姓氏吗?”
迎海点头,“前朝,大禹皇室?”
“……”戎昕也点点头,看了迎海许久,才坦白,“我是大禹朝的公主。”
迎海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各种坊间传闻——大昭朝建立之初,疯狂屠杀大禹皇室的画面。
戎昕已经从迎海的眼神里读出答案,“就是你想的那样。如今的大昭朝,对前朝遗孤的态度就是赶尽杀绝,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不想骗你,也怕连累你,连累孩子们。我教孩子外语,数理化,让他们跟着明佩利读书,是因为我喜欢你们母子。但我想的,太简单了。你们与我这样亲近,我的身份一旦暴漏,你们也没有活路。”
“迎海,我想让明佩利安排你们去欧革礼。他出面的话,可以安排你们拿到教会的资助,进入寄宿学校。那儿有更好的教育条件。远走高飞吧,给孩子们搏一个坦荡的未来!等他们顺利长大,再决定以后的道路。”
被两个惊天秘密吓到的迎海,过了好一会儿,才流出眼泪,“戎昕,你为什么要回来冒险呢?”
“我不甘心。”戎昕愤恨道,“欧革礼想要占我国土,奴役百姓,他们凭什么?!我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迎海抱住戎昕单薄的肩膀,泣不成声。
这回她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戎昕那么讨厌洋人,讨厌朝廷。
“你别怕……”戎昕拍了拍迎海不断起伏的后背。
“我不是怕!”迎海不断摇头,抽泣,“如果我怕,也是怕无法保护你!戎昕,你是第一个记住我说话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
戎昕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让你走,我希望你平安。”
迎海默默地哭了许久,下定决心般擦干眼泪,正视着戎昕,决然道,“这样吧,让孩子们走,去欧革礼读书,学有所成再回来守土卫国!我留下来,陪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抵抗洋夷!”
“那怎么行?!孩子不能没有娘!”戎昕立即否决了迎海的决定。
“我又不会说洋文,去了欧革礼更加寸步难行。”
“真的不行,迎海。我从小就没有娘,我太清楚没有母亲的苦楚了。我不想楠晞也过那样的日子。”
“楠晞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她不是你,你不要担心。”迎海用衣袖快速擦干眼泪,“这件事,你要听我的。”
“……”戎昕还想说什么。
迎海却坚决地摆摆手,在孩子身边躺下,“快睡吧,我们都要好好休息,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困难。”
“……”戎昕盯着迎海单薄的后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女子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坚韧,也倔强。
毕竟,能在这贫瘠的渔村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成人,其间的辛酸苦楚,早已将她打磨得比寻常女子更有风骨与主见。
于是戎昕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不自觉地想起了轼衡玩世不恭的笑脸。
虽不知道他回京的真实目的,但戎昕直觉事情不简单。
而且……被他蒙蔽的不只是自己,还有翎晚。
要不要告诉翎晚轼衡的真实身份呢?
问题还真多呢,千头万绪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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轼衡快马赶回琞京,一路上眉头紧皱,不停叹气。
长顺很少见轼衡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小心劝慰道,“公子,太……老夫人……”
轼衡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
几日快马,赶回了琞京。
轼衡没有回王府换衣服,直接入宫,到慈安宫请安。
轼衡风尘仆仆,却还是一副英姿勃发的样子,笑着跪到太后跟前,“轼衡给太后请安。”
太后正歪在暖阁里品茶,披着薄薄的暗红色外氅。看到最得意的孙子终于回来了,喜笑颜开地招招手,“快起来,快起来!过来坐,过来坐。”
“皇祖母抱恙,孙儿回来晚了。”轼衡直起身,也不客气,随性地坐在了太后身边。
轼衡生母多病,出生就养在太后身边,所以祖孙二人感情非常要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轼衡好像仙丹,一下子治愈了太后娘娘。
太后心疼地拉着轼衡的手,又摸摸他的脸,摇头叹气,“怎么瘦了?跟着伺候的人,一点儿不尽心!”
“没有的,皇祖母错怪他们了。孙儿是思念您,又担心您,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轼衡一本正经地叹气。
太后被轼衡的甜嘴哄得哈哈大笑,“这倒成了我的错?”
一旁的嬷嬷也跟着凑趣,“睿王爷真和仙丹一样,太后娘娘一见到就欢喜。”
太后笑着点头,赞同道,“说得很是。衡儿就在慈安宫住下吧,陪哀家一段日子,你也好好养养身子。我的病也好得快些。”
“啊?!”轼衡目瞪口呆。
太后佯装生气,“怎么?嫌哀家老了,啰嗦又麻烦?”
“怎么会呢,皇祖母!”轼衡赶紧赔笑脸,又拉起太后的手,像小时候那般撒娇,“是江沽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现在欧军又占领了闾海卫,我们得加紧训练海军,建造船坞,早日拥有咱们自主建造的蒸汽机舰队。”
太后越听越不对劲儿,“……?你还要回江沽?!”
“自然。”轼衡点头。
“你就留在京城坐镇,底下的事,交给大臣去办。”太后皱眉,“你是亲王,担心国祚是好事,可到底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不然,要那么多大臣干嘛?”
“说起大臣,皇祖母,这几年,您见过佟渡吗?”
“佟渡?”太后自然清楚,佟渡的生母是当今康靖帝的表姑母,早几年也是常常出入慈宁宫的。近几年身体渐弱,才少入宫了。
“他徇私枉法,滥用职权。”轼衡的气愤,溢于言表。
“……”太后显然想为佟渡开脱,刚要开口,只见帘子掀开,从里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窈窕的女子。她身着一袭橘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鸾鸟纹玉带,衣袂间金线勾勒的流云暗纹若隐若现。发间梳着垂挂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