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杨湘君在屏风后抬眸,一道清瘦朦胧的身影端坐在木榻之上。
当年在宫宴上她有幸见过将门元家唯一在世的那位大将军,她自幼养在深闺,长在深宅,但从坊间百姓间流传的只言片语,以及祖父打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敬佩之情,她自幼时便知晓这个杀伐果断,襁褓时便养在深宫的先皇义子。
但真正在宫宴所见,这个久经沙场的淮南王却不似她想象中的将军模样,就如长安众将士一般,给人一种强烈的威慑感,满面的冷峻,不怒自威。
他个子很高,宫宴上穿着一身白玉色长袍,外罩着一件雪白狐裘披风,眉目间带着柔和,逢人都浅浅的笑。
如若祖父不曾与她说那就是护国安邦的大将军,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她永远也想不到那就是淮南王。
后来,那个身带书卷气,温文儒雅的淮南王死在了范阳,中宫皇后崩逝在深宫,那个会与她谈笑风生的少年似乎也随着那一年酷暑炎夏不见了踪影,而他送给她的那只灰尾兔,似乎也感受到了少年的离去,冲出牢笼,狂奔向了山野,之后再不见了踪影。
当年那场新岁宫宴上,曾神采奕奕的皇储君与彼时已至中年的淮南王可以说极为相似。
姜朔玉笑意浅淡:“乐宁定是不记得皇祖母她老人家了。”
那个自她三岁便因病崩逝的大行皇太后,她的皇祖母。
当年寿昌皇帝少年加冕后为了巩固权力册封了没有任何感情的蒋氏女为后,而,今圣人为蒋氏所出,也是先帝的嫡长子,但因为蒋氏的缘故却对这个嫡长子没有过多的感情。
但先帝子嗣单薄,前朝三位皇子中只有这个儿子最适合做太子。
姜朔玉说:“皇祖父与祖母的一生都在争吵中度过。皇祖父因祖母之故不喜父皇,而父皇因义叔父之故,在阿娘去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在厌恶我。”
“阿兄,我们都是阿娘生的,父皇怎会不喜欢你……”姜宝来说。
她每一次去紫宸殿,父皇都与她念叨着乐宁、玉儿。阿兄遇刺时父皇丢在一旁堆成山的奏折、一次又一次带着焦灼不安来探望他最疼爱的长子……
但当年齐王二哥在骊山秋猎时摔伤了一条腿,从此落下了残疾,父皇对阿兄的种种。
她原本以为只是阿娘去了,人心易变,父皇与阿娘当年所有的种种都不及如今真真切切陪伴在父皇身边的姚圆清,因此爱屋及乌。
二哥会撒娇,会变着法子让父皇开怀大笑。但在她眼中所见的天家这对父子,阿兄与父皇,无论阿兄问什么,疼惜时也好,因朝事轻斥时也好,阿兄每一次,每一次,都会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与程晚同样温和的笑。
他会每一次说好,都好,都好。
也正是因为不在意,于阿兄而言无关紧要,所以他才会淡然处之。所以才会都好。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姜宝来回神之际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看向姜朔玉颤着声音问:“阿兄,当年骊山秋猎,二哥的腿……是你?”
“对,是我,我要护住我的妹妹,守护住我想守护住的一切,届时我得已站在至高无上之位。”
“所以阿兄用顽疾换回了一身羸弱,换来了父皇的疼爱,换来了父皇的怜惜、歉疚,换回来了储君之位。”
“这般阿兄就不会与义叔父相同了。”
“那元家?”
元家满门忠烈,当年可是父皇害死的?
“不是。”姜朔玉说:“元家满门忠烈,当年的确为我朝战死沙场。”
“但义叔父死在范阳,为兄尚不知是不是当年魏林得了父皇授意?”
“魏翊扬的父亲?”
姜朔玉点头:“这些年义叔父在范阳之死,阿兄还未查明证据,但当年辽东那Ⅰ役征战……”
“我知道了。是姚家,对不对?”姜宝来忽而说。
如此,当日在行宫她发现了姚芳好用夹竹桃花粉毒害她的证据,阿兄却选择暂时的秘而不宣。
“姚坤的姑姑曾爱慕义叔父多年不得结果,后悬梁自缢在闺中,而前任礼部尚书,姚坤的父亲,因为这个女儿的死也郁郁而终。当年元家既然唯剩下义叔父一人,姚坤为了其父与姑母的死,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义叔父,不仅如此,还要让元家被人唾弃万年。”
“好个姚坤!”姜宝来立时咒骂一声。
姜朔玉淡笑:“所以,也正因姜朔辉被为兄废了一条腿,为防他日为兄登基。姚圆清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试图让侄女能成为东宫皇储妃,善待她姚圆清母子。
姜朔玉说到此处,姜宝来忽然道:“不对,这事儿有不对的地方。”
“如何不对?”
姜宝来说:“这事儿我会自己处理。”她突然话锋一转:“方才茂才所说,什么程世子?哪个程世子?这长安城里除了他程子煦,还有第二个姓程的么?”
茂才在旁处闻言双唇一张一合,翕动着。姜宝来不由皱了皱眉,再看向了姜朔玉。
“子煦,是义叔父的儿子。”
“元家后人。”
姜宝来正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欲披在姜朔玉身后,闻言动作一顿:“阿兄此言何意?”
“哪个子煦?”
“程子煦?”
“是……乐宁,子煦是元家后人……”
姜宝来先是一怔,随即怒色悄然上涌:“你说他程子煦是元璟书的儿子?皇祖父的义子——也是我曾经的义叔父,淮南王的儿子?”
姜朔玉听闻胞妹突如其来的厉语,无助一笑,他起身,欲向幼时妹妹与姚圆清姑侄较劲生气般来向他倾诉,昔时他就会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顶,温声安慰她。
但这一次,显然没有。
姜宝来立时侧身一闪避让了开,她连连后退冷不防撞上了身侧的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因重力忽然一斜就要朝后倒榻,站在屏风后的杨湘君也未料到此情形,未来得及躲避。
而姜朔玉一个目光扫过,眨眼间,已一手拉住了妹妹,另一只手稳住了即将倒下的屏风。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骤然崩裂。
杨湘君回神,与茂才一同道:“公主——”
姜宝来:“所以,阿兄这些年一直为筹谋为元家翻案?他程子煦,不对,那个骗子,也是因元家来的长安?”
“阿兄,你与他,你们……明明有很多的机会与我说,为什么不呢?”
姜朔玉温声道:“因为阿兄起初并不想让你知晓。”
他只想她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他与她相依为命此一生,他只想这个妹妹可以无忧无虑的活在这个世上,做个肆无忌惮,一身是胆,可游世间大好山河,可享山珍海味,穿尽漂亮衣裙的公主。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去做。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的一切都在似不受控制的发展,妹妹与义叔父之子,他情同手足的义弟相遇……
他尚还未来得及与妹妹说明,也打算待一切尘埃落定后。
当年皇祖父的那一纸诏书,元家命定的驸马,他看着妹妹与元珵的命中注定,即使相隔千里,素未谋面,但有一日也会相遇、相识……
宫苑的门扉忽而被人用力打开,初秋夜里的一阵凉风也随之袭来,姜朔玉回神,妹妹已经步履匆匆走到了点着宫灯的连廊下。
“乐宁。”姜朔玉正欲追出去,但方才撕裂的伤口此刻忽而愈加撕裂一分,顷刻从雪衣上渗透出一片暗红。
茂才在旁道:“公主!珵……程大人还在宫里。”
姜宝来未曾回头:“与我何干!”
“公主——”杨湘君追了出去,看着已走到廊庑中的那道身影,带着盛怒,带着决绝……
她回身,看向一手扶在门柱上的皇储君,姜朔玉此时额间布满了因疼痛所致的冷汗,他面色苍白,声音嘶哑:“阿纾……”
杨湘君什么也没有说,少卿她垂着眸朝他福了福身:“殿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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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侍女们看着怒气冲冲回府的公主,明明离府时面上还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谁想还不过一个时辰,转眼间公主就成了一副怒容。
公主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既是平日里最得公主喜爱的覃掌事也没了法子进去。
而幽幽深宫里,帝王理政的紫宸殿,程晚正与长明帝在棋盘之上对弈了近一个时辰。
程晚自田庄回到城内便受长明帝所召来了紫宸殿,但彼时殿里空无一人,直到夜幕时长明帝才现身。
他砍了赵阔的一只耳,逼赵闵现身。而太子殿下凭着赵闵的刀下留人,只言片语,捉拿沈川入狱。再凭借那枚物证让王宗因护妻女之因认下,那枚香囊便是他恐赵阔出尔反尔所留的证据。
赵阔觊觎王宗之女在前,王宗因此失手错杀赵家护卫,赵阔因此以其妻女性命要挟王宗,王宗被赵阔劝服,但因赵阔此人行径,因此偷走了有关于赵阔身份的物证。
但王宗不曾想到那枚香囊是赵阔的兄长,赵闵的。
彼时从行宫回城,殿下与他说起沈川凭鸿胪寺卿职务之便,克扣朝廷给予藩国的赏赐,与藩国前来的使者里应外合,从中中饱私囊。
姜朔玉言:“阿珵,沈川之事于我亦有私心。”
彼时,程晚笑,温言:“恕珵斗胆,可为儿女情长?”
姜朔玉坐在马车里,将双手垫在脑后,望着热气袅袅的鎏金风炉,畅怀一笑:“不瞒阿珵,的确如此。”
他这才得知,原来这些年在沈家,殿下已安插入一人。其后,太子殿下再凭三两突入北里的”长安子弟”频繁与沈川偶遇,吃酒闲谈间闻殿下少年时与杨家渊源,得沈川疑心突起。
自后,殿下再以心腹乔装打扮,扮作他的模样,储君之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频繁驻足在沈家杨家门前。而殿下本身彼时或在东宫里,或在满朝文武间,或在帝王宫殿与君王、内阁臣子议事。
继而,终引起了沈川不惜一切杀害当朝皇储君之心。
殊不知,沈川的每一次所遇,都有太子殿下得不在场证明。
彼时他赞殿下计策绝伦,殿下与他笑说:“阿珵,身在此位,容不得我半点行差踏错。我此一生要做的就是护住你与妹妹,护我心所想。”
而他当日因皇储君无端遇袭,身在其中,听会被今君主与诸官关注。
殿下再言:“阿珵,这些年父皇对我多有歉疚,在为我培养未来‘君主’身边趁手的一把刀,一位能为我所用的‘忠臣’,父皇没有一日不再认为,这些年以我的行事,他日会稳坐在那个位置,皇祖父留下的万里江山。故而,我想,经此一事,父皇他应会将你就此擢升,脱离崇文馆九品校书郎的位置。”
“不过,我想父皇能这般快速提拔你,当日在玉华宫随驾行径,也有妹妹一方面缘故在。”
但后来,他与殿下都不曾想到,陛下会将他擢升为察院监察御史。
他被陛下禁于紫宸殿,起初他也真的以为是因为在田庄不告而行一事。
但做都做了,索性,他坐了下来,对着那张案上的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黑子白子一落在落,他忽然想起那日殿下寻到他,偶然谈起江南道灾情一事。
门扉,忽然被人从外打开,伴着夜幕徐徐入殿的是如今掌天下,诸人之上的君主,曾被父亲认为胜似亲兄,情逾骨肉的君主。
棋盘之上,长明帝落下一子,而后目光微沉,看向程晚:“程子煦,朕有两个乖巧温婉,聪明伶俐的侄女,一为晋王之女荣安郡主,二为燕王之女灵曦郡主,荣安温婉,灵曦虽骄纵了些,但心底纯真善良,你觉得这两位郡主都如何?”
“你今因太子一事办事妥当,行事雷厉风行,沈川虽入狱还未经大理寺提审,但太子已将他这些年中饱私囊一事一一告知于朕。”
“沈川雇赵家乡豪杀人一事在前,你为安抚农人削掉了赵家乡豪一只耳在后,如今大理寺前,许多自近郊来的百姓都在为你求情,恐你因此事官位不保,又怕你因赵阔之事身陷牢狱。”
“但朕不会责怪你。”长明帝沉吟一瞬:“相反,朕在想该如何奖赏你。”
“为你赐一桩美满姻缘如何?”
程晚倏忽起身,一撩官袍单膝跪地,揖礼说:“微臣谢陛下抬爱,但臣身在家乡故土多年,读书多年,待祖父去后,一心只想来长安,凭科举以展抱负,解祖父多年心愿。为此微臣尚无心于婚嫁之事。”
偌大的殿宇忽而静谧无声,良久,长明帝道:“程子煦,你果真无异于婚嫁之事?”
长明帝再一个刀锋般的目光扫过:“还是说你心悦的另有其人。”
程晚从容温声答:“禀陛下,微臣心有所属,确另有其人。”
一刻,两刻,三刻……
一君一臣,再无多言一句。
少顷,凝视于下首多时的长明帝,看着那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弱冠青年:“程卿。”
“臣在。”
长明帝一声轻叹:“江南有灾,致我大熹黎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数日前此音信传于长安,朕今特遣你以监察御史之身与御史中丞魏林明日晨初一道启程,代朕整肃江南官吏,抚慰我大熹民心,如何?”
程晚迟疑片刻,起身揖礼:“臣,谨遵圣谕。”
好消息:程子煦的马甲掉了,公主已知道
坏消息:程子煦本人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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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婚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