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幕由一柄折扇挑开,伶人登场。
“朱檐叠翠映朝霞,九陌尘香碾细茶。卖花声里莺啼早,茶烟袅袅透窗纱。”
姑娘执扇缓步。
“金水桥边柳色新,玉鞍宝马驻蹄轻。谁家少年掷金缕,笑指天边纸鸢行。”
少年负手望街。
“灞桥烟雨湿青袍,此去关山雁字遥。莫数归期磨镜匣,柳枝更先凋。”
少年折柳予佳人。
“烈酒泼沙祭剑光,且将残旗卷斜阳。若见陇头梅萼破,是某魂归第一香。”
少年勒马回望。
台上伶人诉说着纤纤情思,台下看客随着戏文,为相遇而喜,或是为离别而叹息。
祁弋烽静静听着,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扣着桌面。
咿咿呀呀的戏腔,勾起了他心中一丝回忆。
曾经,他也经历了一场…
正思索着,雅间的门“砰”一声打开。
“哟,大粱好儿郎,您竟然也会来醉仙楼?”
进来的少年斜倚着木桌,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一袭云锦紫袍半敞,露出内里雪白中衣。腰间羊脂玉佩与鎏金香囊相撞,叮咚如泉。指尖把玩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葡萄美酒晃出潋滟光斑。
沈容奚,同时也是祁弋烽的表弟。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他,一点都没变。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沈容奚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取谐音之意,沈家祖母希望他活得平平安安。沈容奚经过十几年的叱咤风云,终于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地成为了景都名副其实的第一纨绔。
沈太尉看着天天无所事事、隔几天就来醉仙楼逍遥一番的儿子,再看看隔壁祁家的少年英雄,真是恨铁不成钢。
每次见面,沈太尉总要将二人比较一番,再数落沈容奚一番。于是,每当找到机会,沈容奚必要嘲讽祁弋烽一番。
“嗯,忙了五年,总要休息一下。不像表弟,每天都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祁弋烽对此早已习惯。
“表哥此次回京,恐怕回不了北境了吧。”
“北境哪有景都舒服,不想回啊。”
“恐怕想回也回不了吧,嗯?”沈容奚笑笑。
虽然天天不干正事,但沈容奚对于朝堂与边疆之事还是有所了解的。
“五年不见,表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不错不错。”
“不如表兄有本事啊。这趟来京,倒是将北境的风物带全了。现下,连御膳房都跟着学做奶豆腐呢。”沈容奚的尾音若柳絮一般。
祁弋烽眉峰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表弟在外头当闲云野鹤,无牵无挂,消息倒是灵通。这奶豆腐,表弟若是想吃,多去宫里走走,说不定能赏到些。”
“哎..这玄武营还真是个好地方,不仅有机会见识异域风情,几年下来,连表兄都练就了一身随遇而安的本事。”
“这话说的,倒像是被锦都亏待了似的。”
“前几年,祁小将军在北境叱咤风云,名声可是大显呢。如今,在这京城里,马都跑不开吧?”
“京城繁华迷人眼啊...沈公子在锦都待久了,自是不知,北境风沙紧得很,可不比这里。”
“风沙再紧,有懿旨紧么?这不,一吹就把你们吹回来了?”
“若是不早些回来,哪能赶上沈家的喜事呢?听闻前几日,你新添了一个小堂弟,可得仔细着,莫要让那小公子落得个‘闲人’的名头。”
“不劳表哥费心。他那个年纪,还是顺应天性为好,不然等长大了,再想做什么,可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前几日得了一只北地的鹰,我可得回去照看一二。”沈容奚抬步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毕竟…”他偏过头,微微一笑,“金笼里的猛禽,容易咬人。”
“那表弟可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若是伤了手,正好可以作为不去春闱的借口。”
陆长烟在一旁轻笑出声。
他经常在一旁看好戏。虽然有点不厚道,但说实话,他挺喜欢听祁弋烽与沈容奚互怼的。
“哟,陆小将军这是很闲啊。我这里,骰子随时都候着啊。”
“别殃及池鱼啊。”
陆长烟可不想跟这个在玩骰子方面打遍天下的无敌手玩。
“说起池鱼啊,我突然想起一首曲,不知你可有听过。那唱词里说,‘风前蚁,池中鱼,倏生死,长太息’,你说,这唱的有没有道理?”
话是对陆长烟说的,眼睛看的却是祁弋烽,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摇着出去了。
戏台上的故事已讲至尾声。
“眼看他鞍马出东门,眼看他春衫染秋尘。老身不折门前柳,怕垂绿丝绊行人。”
老旦倚着门,望着远方的不归人…
一折戏落,博得满堂彩。
沈容奚转身推门离去。
“哎呀,唱得不错。”陆长烟靠在桌边,半躺。“只可惜,不是梨棠唱的。”
“梨棠?”
“对啊,你不认识吗?他可是当今最有名的角啊。”
祁弋烽之前对此并没有关注过。
“之前宫宴上邀请他来唱过的,你没印象?好吧,我来介绍一下。他一般唱花旦或是青衣。然后就是,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我跟你说啊…”
正说着,伶人已退场,一个说书的老先生走上。
一声惊堂木,又一段故事开场。
“话说,这天上,有三大仙门:上清宗、忘情宗、乘化门。这一段故事讲述的,正是承化门的一对师徒…”
下面的故事,祁弋烽不想再听下去了。
十八年来,他回忆了不知多少遍。这一段往事,他太熟了。
祁弋烽看向窗外,天边云去云来。
“大约三十年前,在上清宗,一场大战。”
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一日,天雷滚滚,地崩山摧…”
那天的画面,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慕宗师降下诛魔天劫,欲亲手了解这个成魔的弟子。只可惜,邪骨将天劫之力分散至方圆百里内的万物。慕宗师为了守护一方苍生,以自身为祭。最终,二人一同灰飞烟灭。”
台下看客皆唏嘘。
祁弋烽只是笑笑,饮尽了壶中酒。
原来…人间是这么说我们的啊…
“霜锋曾指授业恩,剑光寒,授长生。邪骨侵心,魔障蔽星灯。百里天威惊劫落,苍生泣,烬红尘。 ”
“白衣祭血护千门,断前因,化烟尘。同赴灰飞,恩仇两无痕。若问诛魔何所憾?山月旧,照空坟。”
首尾之词皆原创。注意,文章里的诗词与戏文都要看啊,有些情节写在词里。
“风前蚁,池中鱼,倏生死,长太息。”出自《洛阳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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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传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