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来是吗？”池剑轻声询问。
伊梦点了点头，红了眼眶哽咽道：“除了她和两位小道长，其他人都回来了。”
池剑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忐忑不安地问道：“所以封印是需要牺牲的，对吗？”
女纸人仰头看向池剑，薄薄的纸片手捏了捏口袋边缘，随即垂下头摇了摇，不知是因为听不下去还是因为难过，女纸人捂着脸又缩了回去。
“据我所知，并不是。”伊梦摇头否决，瞥向桌上茶，拿起抿了一口，“当年道长封印后还活着，他收了几位弟子以便日后可以重新封印，只可惜传承的徒孙...意志不坚定。”
“所以是乱了阵脚导致那次的封印失败了？”池剑捻了捻手指，听到外面有吵闹声，看倪净冥和子君清没有来找便没去管，[如果是因为这样而失败的话，那么这件事还有余地。]
“大致是的，可惜那次的封印只坚持了几年，村里便再次...”伊梦点点头，突然停顿下来轻叹了声，偏头移开视线垂下，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池剑察觉到伊梦的停顿，想来是关于她去封印的事情，思索了一番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又如何封印？”
伊梦放下茶杯摇摇头，遗憾道：“当年我们是被蒙眼带过去的，并不知晓去往哪里，只知在山间来回走了许久。封印的法子也只有当年的道长们知晓，可惜他们已经仙逝，再细致的事我就不知了。”
“蒙眼？这地方百年来都无人把守吗？”池剑眯起眼，眉头微皱。
这背后好像还隐藏着什么，有些事有可能和封印无关。
伊梦摇摇头，心跳忽地漏了半拍，致使她呼吸一滞，脑袋一片空白，她闷声哼了一下，缩起身体往池剑的方向倾倒。
“您怎么了？”池剑扶住对方的肩往反方向推，好让她可以坐好。
伊梦猛然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心脏停滞带来的不适。
“她该...回来了。”伊梦抓上池剑的手臂，微微侧目看向他后面，声音越发的微弱，“虽然...是我在用...身体，但我们是...一体，消耗的还是...”
“前辈放心，我会让她多休息的。”池剑明白伊梦什么意思，连忙回复。
只不过下意识顺着伊梦的视角，朝右侧方瞥了一眼。
伊梦感觉脑海里有一堆模糊、且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双手死死扣住池剑的手臂，身体努力的往前挪，麻木的下肢顺势往地上跪，语气之中满是哀求。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先生，请先生...先听一听。”
“您有事直说，不必这样。”池剑托住对方的手臂想将她扶起，可她态度坚决，便半跪在地，小心地让她跪坐在地上。
控制不了身体的伊梦跪坐在地上，呼吸短促，目光哀求地望着他：“时隔多年，我也不能...凭仅存的记忆...说了解小小，不过...看在他能助各位一臂之力的份上，请先生照拂一二。”
池剑沉默了一瞬，要是一开始子蟠霄能礼貌友好的交流，他倒是会直接接受伊梦的请求。
可是现在，光凭他差点害得尹灵梦魂魄离体这一点，池剑就不想再和子蟠霄多接触。
片刻的沉默让伊梦不得不改变方式，她低下发沉的头想要叩首。
池剑连忙托住她的手臂，看着熟悉的脸庞满是哀愁，还是心软的松口了：“要是他再像今日这样无故伤害他人性命，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想着把他留在身边，总比让他在外面瞎闹腾的好。
“好...二请...先生寻一寻...”伊梦抿了抿嘴唇，扇动了两下湿润的眼睑，强忍着哭意，“另一个孩子...落葬的地方。”
“另一个孩子？”这话令池剑有些狐疑，既然还有另一个孩子，那刚刚为什么不问子蟠霄？
伊梦没有回答，含泪的目光落在池剑身后，不动声色地轻点头：[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面前的人身子一软，缓慢闭上眼往旁边倒去，眼眶里的泪留在了睫毛上,惹得上面湿漉漉的。
还未恢复意识的人浑身柔若无骨般，池剑拉住尹灵梦的胳膊，小心地托住的头，试探道：“前辈？尹灵梦？”
尹灵梦垂着头，池剑无法看清她的状态，只好拂上她的脸颊往上抬。
伊梦已经回归成尹灵梦，现在脸上的血色也开始恢复。
池剑松了口气，拇指轻柔地拂去眼睫上的泪，手上改为搂住尹灵梦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肩上，正打算把人抱起却忽然歪头凑近。
迷糊中的尹灵梦扇动了几下睫毛，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凑近的脸，本能的抬手推开对方，看清楚是谁之后，逐渐恢复跳动的心好像又漏了一拍。
被推开的池剑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轻声呢喃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嗯。”尹灵梦呆愣地回应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剑看，却不知道该看出点什么。
“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未发觉哪里不对的池剑凑近了些，低下声音询问，手拂上尹灵梦下巴的右侧。
“还好，没事。”尹灵梦迟钝的回复着，微微侧头看向池剑的手，“我脸上有东西吗？”
温热的气息呼在掌心，池剑这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
“你下巴好像青了，想看一下严不严重。”池剑再次歪头朝下看，无名指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这无意之举使得尹灵梦一颤，感到痒的她缩了缩下巴，这一举动差点让两人的鼻子撞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加速的心跳变得没有频率，尹灵梦缩起手指揪住对面人的衣服。她现在脑子一片混动，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知道脸颊上的手温度比她高，好像都捂热了那一片的肌肤。
“很疼吗？”池剑还未反应过来哪里不妥，以为是弄疼了她，连忙缩回手。
“不...还好。”尹灵梦回神地摇摇头，有些慌乱地移开眼睛，连借口都不找了，“是那天被抓时磕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池剑松了口气，托住她的手臂，半拥着将人扶起，“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尹灵梦摇摇头，发现自己抓着池剑胸前的衣服，僵硬的缩回手去扶桌子，闭口不提晕倒之后的事。
池剑动作稍顿，垂眼没说话，把人扶着坐好后忽地转身。
尹灵梦以为他要出去，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池剑回过头，目光落在尹灵梦脸上，只见她微抿的嘴唇轻颤，微红的眼眶泛着点点泪光。
这莫名使他想起尹灵梦在美术室入梦后的状态，和现在如出一辙。
[看样子是入梦了。]池剑心下了然，轻声安慰，“别怕，我只是去倒杯水。”
尹灵梦眼底闪烁过一丝惊慌后垂下眼帘，僵硬的手发着抖松开，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嗯...”
池剑没有急着走，拍拍上衣口袋。
女纸人探出头，攀上池剑的手掌往下跳，极为稳当的落到尹灵梦腿上，举起双手搭在她手上轻拍。
尹灵梦动了动手指，嘴角牵扯出一抹浅笑当作回应。
池剑慢慢退后几步，转身去倒了大半杯热水，因暂时没有凉白开，便取来另一个空杯子来回倒。
他刻意降下速度，微微侧目关注后面，静下心来回忆伊梦之前的举动。
[五次...她在看谁？如果是她...]
池剑心里有些猜测，但不敢断言，也不想追问。
因为有个声音告诉他——‘别问，什么都别问’。
既然心中已有猜想，又何必再去惊扰她。
手中的杯子缓慢落下，池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呼出，转换追根究底的心态。
刚恢复的心跳不怎么平稳，尹灵梦还有些愣然。
脑海里不断闪现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她，奔走于山间，纵身一跃踏进了湖心，下一秒腾空而起，迎着残阳余晖，目光落向动荡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晃了眼。
再睁眼便身处于灌丛之间，随着四季变化，她瞻望着崇山峻岭。
当夕阳的光辉落下，霞光罩住了她，眼前只有微微的亮光。
眨眼间，棕黄色变成摇曳的绿水草，大小不一的泡泡漂浮在周边，光线透过水面落下光斑。
她慢慢沉入水底，呼吸犹如那逐渐平息的波纹，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很恐惧。
就像是有一层薄膜罩在了脸上，唯有鼻子在短促的吸着稀薄的空气。
在水中听到的声音不是很真切，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一道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尹灵梦。”
那一瞬间，尹灵梦冲破了薄膜，跃出水面，捂着胸口低缓的吸着空气。
扒着手的女纸人仰着头，似是很焦急，直接顺着尹灵梦的胳膊爬上去，想要抱住那冒汗的侧颈。
池剑一把揪住女纸人阻止她作死的举动，顺势把她放回口袋，随后站到尹灵梦身侧，轻拍着有些发凉的后背顺气，另一只手将杯子放入她双手中，托着杯底递到她嘴边。
“先喝点水吧。”
尹灵梦咽了下发干的喉咙，顺着他的动作慢慢喝着，等平静下来才侧眸瞄向旁边的人，同时也意识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不像池剑平时的习惯，虽说他不会强人所难，但也会了解一下大致情况，好心里有底，可这次却保持了沉默。
怕是猜到了什么。
得到水分的补充，尹灵梦满足的长舒一口气，手紧紧捏着杯子不撒手。
要拿走杯子的池剑停住动作，折返去拿热水瓶。
意识到他什么意思的尹灵梦放下杯子，看着热水注入杯中，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下铜钱剑。
[这件事不能说。]尹灵梦思索了一番，视线缓慢转向池剑，“我好像...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呈柱状的水流抖动了一下差点洒出，池剑稳住热水瓶，往杯中倒了少量的热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出声。
“在梦里你还好吗？”
尹灵梦怔了一下，忽然间明白池剑指的是什么，交握在一起的手一缩，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轻轻摇头道：“没事，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看着还挺奇妙，好像游历了千山万水，让人想用美妙的词来形容。”
眼前的人低垂下头，池剑也不急，放好热水瓶坐下，又将温热的杯子放到她手中。
尹灵梦半眯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杯中的水，她在为那些场景想词。
可回忆着画面，却觉得那不单单只是眼前的景色，倒像是——她才是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