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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楂,篓底

林子里的蝉鸣闷沉沉压在树冠上头,日头穿过枝叶,在地上铺一大片碎金。

陆沉脚步骤然停住。

脚边横生一丛荆棘,褐色的尖刺盘结纠缠,把往前的山道堵去小半截。他把背上的药篓往上掂了掂,篓沿木刺方才刮破的那道小口还在渗血,指尖随意蹭过,血珠蹭在粗布裤腿上,洇出一点浅褐的印子。

花篱跟在他身后几步,脚下踩到干枯的板栗壳,“咔”的一声脆响。

她猛地收脚,脚趾微微蜷起。赤足踩在碎壳上,硬棱硌得脚心一阵发麻。她垂头低头扫了眼地面,伸手拨开垂到面前的树枝,树枝上的露水甩过来,溅在她脸颊,凉丝丝的。

“怎么不走了。”花篱的声音放得很低,声音裹在层层树叶的响动里。

陆沉半侧过身子,目光落在那片拦路的荆棘丛。眉头没有皱,只是眼尾轻轻往下沉了沉。他抬手,攥住荆棘最粗的那根枝干。刺尖扎进掌心,浅浅扎出几个小点。

“路被封死了。”

他手上稍稍用力,试着往旁边掰。荆棘根系扎得牢,枝干纹丝不动,反倒好几根尖刺顺着力道又往肉里陷了几分。

他松开手,掌心留下一圈密密麻麻细小的刺孔,点点猩红慢慢冒出来。他没当一回事,手背随意在褂子下摆擦了擦,把血抹在布料上。

“滑坡之后,泥土冲下来,连带这些杂灌木全都往路上堆。原先找麦冬的那片坡,怕是过不去。”

花篱往前挪两步,站到他身侧。

视线顺着荆棘丛往深处望过去,土层塌落的痕迹清清楚楚,一大片黄泥混着断树根,厚厚盖在原本的山道上,连从前踩出来的脚印都埋得干干净净。风一吹,塌土堆上的杂草晃来晃去。

她的目光落回陆沉的手掌。

那些细小的刺孔还在往外渗血。她的手指下意识往起抬了半寸,皮肤底下淡绿色的脉络隐隐要浮出来,顿了顿,又悄悄把手攥回袖子里。

这会是白日,四下山林开阔,随处有过路的山雀,万一被什么活物窥见她动用妖力,说不清楚。夜里在小屋背光墙角,做什么都稳妥,青天白日,万万不能冒风险。

“绕别的路?”花篱问。

“绕路要多翻两座山头。”陆沉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日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等走到地方,日头就要往西沉,回来就得摸黑下山。夜里的山不好走。”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说完便轻轻咳了两声。咳得不算重,肩膀微微耸动,他偏过头,胳膊挡在嘴边。等这一阵咳过去,才慢慢转回来。

竹篓沉甸甸压在肩头,看模样,方才崖边受的惊吓还没完全散尽,身子依旧虚着。

花篱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揪着自己裙子的抽丝线头,一下一下扯。布丝被扯断,飘出细细一缕,落在枯黄落叶上。

“那麦冬……就不要了?”

“也不是非要今天。”陆沉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向荆棘丛外侧的枝桠。石块撞上去,荆棘簌簌抖动,落下一地细碎枯叶,“过几日下雨,泥土泡软,我带柴刀过来,把这一片劈开来。”

石块滚落到草丛深处,没了动静。

周遭安静片刻,只剩蝉没完没了的嘶鸣,远处山涧流水哗哗淌。几只山雀落在头顶的树枝,歪着头往下瞅他们,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翅膀飞到更远的树上。

花篱的目光扫过旁边的矮树丛,树丛枝桠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圆滚滚,果皮泛着生涩的白霜,正是还没熟透的野山楂。

方才路上他同她说,山楂还没熟。

她抬脚走过去,伸手拽下一颗,果子硬邦邦,捏在掌心沉甸甸。指尖蹭过果皮那层薄薄白霜,蹭得手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粉末。

她把果子举到眼前看。青绿色,小小的,果蒂处还带着一点嫩黄。

“这个,还要多久才熟。”她举着果子回头望陆沉。

陆沉望过来,视线落在她手心那颗青果。

“还要个把月。等秋风重些,霜打两回,果皮变红,才不涩。现在咬一口,舌头都要麻半天。”

花篱拇指摩挲果子冰凉的外皮,指尖把果柄来回捻。

“我不怕麻。”

她说得很认真。

陆沉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没什么声响,胸腔微微震动。他把背上的药篓放下来,搁在一块平整石头上,胳膊甩了甩,缓解肩膀压出来的酸麻。粗布褂子肩头位置,被竹篓磨出来两块颜色更深的痕迹。

“山里的果子,急不得。”他靠着石头边半坐下来,后背轻轻抵在粗糙的石面,“就跟采药一样,时辰不到,采回来也没用。”

花篱捏着那颗青山楂,慢慢走过来,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屁股直接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上,枯叶被压得沙沙响,碎叶粘在她白色裙摆。

两个人挨得不算近,中间隔了一小片杂草。

她把那颗青山楂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果子滚了半圈,停在一块小石子边上。

“你吃过熟的?”

“吃过一回。前年秋天,这边山楂结得密。摘了一小筐,拿回去,掺一点野蜜煮。”陆沉的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林,像是回想那一日,“酸,甜,煮过之后,汁水浸到木碗的缝里,洗都洗不干净。”

花篱听得安静,下巴微微收着。三百年长在这片山里,山楂树年年开花结果,从前她只是一株花,只能闻见果子成熟之后漫开的酸甜气息,从来没有尝过滋味。

那时候根扎在泥土,风把山楂的甜香吹到曼陀罗花丛,她只能静静闻着。

如今有了口舌,却还要再等一个月。

她垂下手,指尖拨弄脚边的碎落叶,把一片片黄叶摞在一起,摞起小小的一堆,摞高一点,又哗啦一下用手掌扫散。反复来回地玩,像个没事做的孩童。

陆沉就坐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日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一部分落在他半边侧脸,另一半埋在树影里面。他的脸色依旧泛着那种洗不下去的苍白,脖颈处的皮肤薄,能隐约看见皮下浅浅青色血管。

他垂眸,低头翻看竹篓里面的草药。伸手翻拣,一株一株挪位置,把路上颠簸得歪掉的根茎理顺。

篓子里大多是寻常药草,车前草,蒲公英,几株品相普通的黄芩,只有最底下,压着两株方才崖边冒险采到的紫河草。叶片完整,根须还裹着湿润的崖土。

看见那两株紫河草的时候,他指尖顿了顿。

若不是花篱那几束藤蔓,这两株药草,连同他这条命,早已经摔进谷底乱石。

他指尖轻轻抚过紫河草的叶片,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今日若是没有你。”他开口,话说一半,又停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后半句咽回喉咙。

花篱摞叶子的动作停下来,抬眼望他。

她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往下讲,便歪了歪头。

“没有我,会怎样?”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问话。伸手把竹篓盖子虚虚盖上,挡住晒草药的太阳。

“没什么。”

他不愿意同她说起坠崖之后粉身碎骨的光景。自己早已把生死看得淡,可没必要把那些冰冷的结局摊开在这个山野长大的少女面前。

山林的风漫过来,吹得周边灌木哗哗响。一阵风卷过,几片枯黄树叶打着旋,飘落到竹篓盖上。

花篱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

“你总不把话说完。”她小声嘟囔,指尖把树叶捏得皱巴巴。

陆沉侧过头看她。少女赤足坐在落叶堆,白裙子沾满泥点草屑,鬓边那朵曼陀罗,花瓣边缘还留着那日催动妖力之后微微发卷的痕迹。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山间姑娘。

凡人不会仅凭心念就唤出缚人的藤蔓,摔烂的草药能转瞬续上生机,身上永远裹着一层洗不掉的草木清气。还有夜里,在自家小屋篱笆外,那一双在暮色里清亮的眼睛。

可他从来没有打算戳破。

活在人世间二十余年,见多了邻里为几斗米互相算计,镇上的人为一点银钱谎话连篇。反倒这山林来的异类,心思直来直去,喜怒哀乐全摆在细碎动作里面,没有弯弯绕绕。

命数将尽的人,世间荣华恩怨都和自己无关,又何必去追究对方是人是妖。

只要眼前这一刻,山风是暖的,周遭是安静的,就够了。

“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陆沉声音放得轻,“不如不说。”

花篱听不懂这话里藏起来的重量。她只抿着唇,低头把手里捏皱的枯叶撕成一片一片碎渣,碎渣顺着指缝往下撒。

山头上远远传来一声樵夫吆喝,声音隔着好几道山谷,朦朦胧胧飘过来,很快消散。

花篱忽然想起昨夜小屋里面,月色爬上窗纸那一刻。月光快要浸透屋子的时候,她拼命往土墙阴影里面缩,浑身皮肉都绷紧。那个瞬间,陆沉明明闭着眼,像已经睡熟,却冷不丁问她——你很怕月亮?

想到这里,她后颈的皮肉微微发紧。

昨夜屋内油灯摇晃,火光昏沉,她缩在墙角,一心提防月华,渡送草木灵气的时候,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现在回头琢磨,也许,他那时候就察觉到很多东西。

可他没有质问,没有驱赶,只是淡淡抛出那么一句问话。

花篱抬眼偷偷瞄陆沉。

他正抬手,揉着自己腰侧。那一块,正是前日崖边藤蔓缠绕过的地方。粗布短褂挡着看不见,可花篱心里清楚,那里还留着一圈浅浅红痕。当时她情急救人,藤蔓收力的时候终究还是勒得重了些。

“腰还疼?”她脱口而出。

话音落,花篱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是只有亲眼见过藤蔓捆住他腰身的人才会问出口。

陆沉揉按腰侧的手顿住。

他缓缓抬眼看向她,目光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林间蝉鸣还在聒噪,几只黑蚂蚁顺着花篱裸露的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她浑然未觉。

花篱的指尖猛地攥紧,手心那一堆碎树叶被捏成一团。

她有些慌,视线微微飘开,不敢继续和他对视,眼睛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林。

“我……我就是看你总按那里。”她话说得有点磕绊,说得急,末尾还轻轻咳了一小下,像是给自己找补,“摔那一回,总会磕到。”

说完,她悄悄咬住下唇。

不知道这番解释能不能糊弄过去。

陆沉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她如何知道腰上有伤,也没有拆穿。

“有一点。不打紧。”他收回手,重新落回膝盖,“皮肉上的痕迹,养几日就消。”

花篱悬起来那口气,悄悄松下去。后肩绷着的力道慢慢卸掉,脚踝上的蚂蚁咬了一口,有点痒,她才慌忙抬起脚,抖了抖小腿,把蚂蚁抖落进落叶堆。

“山里的伤,都好得慢。”她低声说。

“凡人的身子,本就如此。”陆沉说道。

他说到凡人两个字的时候,花篱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是妖。不是凡人。

伤口转瞬就能愈合,损耗的灵气,只要扎根泥土便能慢慢养回来。可每一回渡灵气给陆沉,鬓边的曼陀罗就要凋零花瓣,那是拿自己本源在填他残破的命数。

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老狐狸不曾知晓,眼前的陆沉,也一无所知。

风又吹过来,头顶树枝摇晃,掉落更多枯叶。

日头已经慢慢往西边偏斜,光线没有正午那样灼人,色调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估摸着再过两个时辰,天色就要暗下来。

陆沉从石头边慢慢站起身。蹲坐许久,气血不畅,起身那一瞬间身子晃了一晃,手连忙撑住石头棱角稳住重心。

指尖压在石头粗糙的棱角,硌出几道白印。

“该下山了。天黑之前,要回到小屋。”他弯腰,把竹篓拎起来重新背到肩头,竹篓绳带勒住肩膀,他微微蹙了下眉,调整两下肩带的位置。

花篱也跟着从落叶堆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枯叶碎渣,拍不干净,大片黄叶依旧挂在裙角。

地上那颗青山楂,还静静躺在石子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果子冰凉硬实。

“这个我拿回去。”

“现在吃,舌头要涩麻好几天。”陆沉提醒她。

“我不吃。”花篱把果子揣进自己裙子衣襟,衣襟布料薄,圆圆的果子凸起一小块,“放着,等它自己熟。”

陆沉望着她衣襟鼓起来小小的一团,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转头迈开脚步,选了另一条窄窄的小径。这条路比原先的山道更窄,两旁杂草长得疯,草叶高得快要没过脚踝。

花篱快步跟上去,跟在他身后半步。

脚下杂草蹭过小腿,草籽粘得满腿都是。

这条路绕开滑坡堵死的荆棘丛,要顺着山的斜脊往下迂回。四下荒草茂密,很少有人走动,地上看不见脚印,只有野兽踩出来断断续续的痕迹。

路边时不时冒出各色野草。陆沉走着走着,偶尔会停下,弯腰辨认两眼,若是有用的草药,便掏出小药锄,刨开泥土挖出来,随手丢进背后的竹篓。

竹篓里面草药越来越满。

花篱跟在身后,目光四下张望。林子里很热闹,草丛里蛐蛐不停叫,土坡下传来蛤蟆“呱呱”几声短鸣,还有不知名小鸟藏在密林深处,一声声长啼。也有不好闻的味道,烂掉的枯木散发一股潮湿腐臭味,混着泥土腥气,并不清雅。

世间山林本就不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画卷,有繁花,也有朽烂。

走着走着,陆沉又开始咳。

这一回比方才要久,他停下脚步,侧过身,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弯下脊背。咳出来的气息滚烫,他死死抿住唇,不想把咳嗽声放得太大。

花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

她的手又一次抬起来,皮肤底下淡绿的脉络几乎要透出来。只要指尖溢出一缕灵气,胸口那份灼烧一样的闷痛立刻就能压下去。

可是白日。

到处草木,到处生灵。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停留片刻,又缓缓垂落,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只能就这么站着,看着他自己熬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阵咳嗽才平息。陆沉直起身子,呼吸还微微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薄虚汗。他抬手,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

“是不是很累。”花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习惯了。”陆沉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说话断断续续,“年年都这样。入秋之后,最熬人。”

他继续往前迈步。脚步比来时更沉,每一步踩进杂草,草茎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两人一路往下,没有人再多说话。

只有脚下踩踏草木的动静,还有漫山不绝的虫鸣鸟叫。

日头一寸寸往下坠,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投在荒草之上。

花篱时不时低头瞥一眼陆沉的背影。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后背晕开一块深色湿痕。

她心里清清楚楚,回到山脚那间土坯小屋,等到夜色铺满山野,等到月亮爬上山头,等到屋内油灯吹灭,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她就又可以。

一缕一缕,把自己草木的温,渡到他的身子里面。

哪怕鬓边的白花,又要再落几瓣。

衣襟里面那颗青山楂,隔着薄薄布料抵在胸口,硬邦邦一小块。

她伸手,隔着衣服按住那颗果子。

心里默默数日子,距离山楂变红,还有很长一段时日。

就像吊住陆沉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性命,同样,还有很长的路要熬。

转过一道山弯,隔着重重树冠,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山脚下,老槐树那一团黑乎乎的树冠轮廓。槐树底下,那一间矮矮的土坯小屋,隐隐露出半截屋顶。

晚风自山下吹上来,裹挟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是山野小屋,烧柴火做饭的味道。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顿,顺着斜坡,继续往下走。

花篱跟在身后,赤足踩过满地乱草。

夕阳落在她鬓边那朵曼陀罗花上,白色花瓣镀上一层薄薄橘红,已经有两三片花瓣,边缘悄无声息泛出枯白。

没有人看见花瓣的凋零。

山林喧嚣依旧,落日缓缓沉向远山,人间寻常的一日,正慢慢走向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