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拿着钥匙谨慎地往四楼走。
踩过和前面楼层一样的楼梯,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距离四楼仅有几个台阶的时候,身后的程轩突然大喊一声。
几人瞬间停下脚步。
弥嫣转过身,熟练的抽出枪。
身后几人也是习惯性的动作,但他们身上的制服早就换成了西装。
枪没拿到,几人警惕的目光在四周来回扫,眼底泛起微亮的光。
没有任何异常。
弥嫣疑惑的看向程轩,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举手。
“我只是想到一个细节。”
修珩的目光压过来:“说。”
程轩:“那个一楼两副棺材上面好像只有一个遗照。第二个棺材怎么没有遗照呢?”
弥嫣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解释:“可能是刚死的,还没来及准备。”
程轩抽了抽嘴角:“...哈?”
弥嫣收起枪,没有告知几人出现在自己房里的十七,也没有解释说“进度往前推了”。
她问:“还想到别的什么吗?”
程轩摇了摇头,几人放松下来。
周延鑫过来拍了拍程轩肩膀:“下回直说,别大惊小怪。”
*
四楼的走廊和楼下几个长得一样。
同样的石砖,同样的深色木门,同样的昏黄灯光,同样高得离谱的天花板,同样密密麻麻的从墙壁上凸出来的矮小石柱。
唯一不同的是,走廊两侧光秃秃的,一扇门都没有。
程轩走在队伍最末尾,随着最后一只脚踏入廊道,脚下忽然一松。
地面犹如化开的冰层,裂缝从中间炸开,裂纹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小心!”
程轩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韩姐!”
——霎时间,几条红色的细线从坍塌的地面射向被缝隙卷入的几人。
缠住每个人的腰腹,将几个人悬停在半空。
韩允在几人头顶悬浮,另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出几条红线缠住了墙上的矮珠。
她眼底亮着光。
是蓝色的。
弥嫣对于自己看到韩允施展异能时眼底亮着蓝光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白雾当中她都能看清楚人,自己的嗜睡也消失了,加上圭骨莫名其妙进入自己手指。
弥嫣觉得,就算此刻安全局高层里的陈维庸跪在她面前叫声妈,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不...如果真的发生了,还是要眨一下的。
脚下的裂缝还在扩大。
四楼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撕开了一样,裂口从走廊这头蔓延到那头,有些吓人。
但头顶的天花板却纹丝不动。
向下的深度已经超过了正常楼层之间的高度,如果按照距离算,这个裂口应该已经贯穿到一楼了。
但左右也不过四层楼高......
弥嫣看着下方纯粹的不反光的黑,这高度不太像只有十几米。
韩允眼底的光浓烈的亮起。
她手指收紧,把几个人从裂口边缘捞了回来,稳稳地放回地面上仅剩的一小块完整石砖上。
程轩站稳了脚,往下看了一眼。
那口黑色的深渊还在扩大,边缘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无声地消失在黑暗里。
“我滴妈,四楼有这么高么?这怎么深不见——”
他的话还没说完,几人脚下的石砖再次碎裂。
韩允的红线又一次甩出去,缠住上面仅存的那块楼梯扶手,把几个人拽了回来。
但这次没有能站住脚的地方了。
几秒钟后,几个人贴在墙上,手脚并用着依附那些矮小的石柱。
姿势很难看,有点像壁虎。
弥嫣面前就是修珩。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的视线正对着他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浓烈的在自己身上炙烤,压得她不敢抬头。
她抿了抿唇,心里忽地叹了口气:赌一把。
程轩在另一边居然还对着几人诡异的姿势心大地笑出了声。
“我们简直就像是——哎?”
一个人影突然在眼前划过,坠入下方的黑暗。
程轩看清那个身影后,笑容僵住,脸色骤变喊了声:“姐!”
他刚要发动云团。
又有第二个人影掉了下去。
是修珩。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像下饺子。
程轩目瞪口呆:?????
墙面仅剩的两人对视一眼,张和言蹙了蹙眉,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黑口,没有犹豫地松开了手。
程轩皱着脸,咬了咬牙:“发什么疯啊你们。”
随即也松开了手。
*
弥嫣感觉自己往下坠了很久。
没有风声,也没有失重感。
身体像是水里浮动的叶片,缓缓下沉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像被什么托着,稳稳下放。
或许是修珩用了异能,放缓了时间,又或许是这个空间本身并不想她们受到伤害。
总之,她的脚平稳触到地面上时,身上没有任何不适。
但这个好消息并不能让她心满。
因为周围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未知感让弥嫣心焦。
她轻轻喊了几声大家,无人答应。
弥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和大家分开了。
她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朝两边摸。
右手指腹的触感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弹性。
不是木头也不是石砖,和第一个小镇世界那个小屋外墙的触感一样。
看来也是墙壁。
她小心前后走了几步,墙壁的面积很大。
身体忘左边挪,走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左手打直才摸到一块布料。
布料包裹着的又凉又硬,像是...玻璃?
又或许是真实的墙壁。
她下意识觉得右侧的安全,便摸着右侧的墙壁一点点往前走。
时不时胳膊探一探左侧的情况。
好在不似迷宫。
弥嫣依旧处在一个前后平直,没有任何多余岔路的廊道里。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弥嫣忍着不耐一直朝前走。
没几分钟。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弥嫣!”
是张队的声音。
弥嫣停住脚,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一只手摸上了腰侧。
张和言来到弥嫣面前,喘了喘:“弥嫣。”
弥嫣蹙了蹙眉,在黑暗里轻轻眨了眨眼。
张和言气喘吁吁:“你是发现了什么才跳下来的还是手没抓住掉下来的?”
见弥嫣长久地不说话,她一把抓住弥嫣的手腕:“你怎么了?受伤了?”
弥嫣被抓的浑身一颤,脸上露出妥协的笑:“......抱歉。”
张和言短促地疑惑了一下。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空气忽地一滞。
张和言看着弥嫣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睛的方向也朝准了这边。
但仔细一点就能发现,那一双瞳孔没有聚焦。
张和言挫败的转过头,有些懊恼地反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就擅自跳下来?你知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有多危险?!我们两个都没有异能在这么一个不切实的未知世界里面,还和指挥官他们走散,一旦发生点什么,我们根本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弥嫣笑了笑:“别担心,真到那种危险境地,你可以随时抛弃掉我这个累赘。”
张和言被这话堵住喉咙,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口久违的酸涩,张和言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因为从小没有被正确的关爱过,导致长大后表达起关切来都是责问。
解释的成本很高,对于张和言来说。
弥嫣突然又出声:“我逗你的,有我这张脸,我们就不会真的遇到危险。”
“往前走走看吧,阿言。”
张和言身体一震:“你叫我什么?”
“我叫顺口了不行么?”
张和言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转过身,在前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条犹如深壑一般的走廊通道内行走。
右手边是一眼望不到顶的高耸白墙,左手边同样高不见顶,却整面蒙着黑布,下摆没有收边,也没有尽头,仿佛被埋进了地底土里。
张和言将周围的情况讲给弥嫣,便没了声音。
四周安静地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
走了有一会儿,弥嫣忽然觉得自己眼睛不太舒服。
微微闭了闭眼,下意识揉了揉,忽然发笑。
笑自己,眼下对她来说,睁眼闭眼已经没有区别。
她像打发时间一样,随口问前面的人:“江弥之前救过你,是么?”
张和言冷嗤一声,语气不善:“这和你没有关系。”
弥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哈。”
顿了顿又道:“但你给我讲讲也没关系吧。难道你不想知道,江弥在这世界给你留了什么?”
沉默。
弥嫣继续往火上添柴:“那个管家也说过,你被工三救过。有没有可能——我们身份下的工家人,对应的刚好是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呢?”
继续沉默。
弥嫣脚步未停,继续说着:“其实你和我多讲一讲——斯.......”
她踩到什么后停下,默默移开几步,和停下来也不告诉她一声的张和言保持距离。
张和言脸色发白,脑子里猛地炸开管家那番话。
——【但毕竟这种事我做不了主……说到底,小五是被ta害死的,实在不应该再和ta一同举办葬礼。】
——【你小五姐带着自己几十个手下,去抵挡ta带着外来人的攻击。最后护着自己手下平安回来,小五却永远留在了那里。这事能是我胡说么?手下几十个人都这么讲。】
——【这些人自动请命去四楼那个危险的地方看守,势要守好最重要的一班岗。】
......
......
她心里惴惴不安,这些话叠在一起反复撞击她心口。
弥嫣察觉到什么,语调铺平:“我不想骗你,我房间里比你们都多了一条规则。”
张和言蹙眉:“什么?”
“你可以无条件相信十七。”
张和言喃喃重复了一遍:“十七?”
弥嫣点头:“所以我猜,十七有没有可能就是你。你把你和江弥曾经发生过的事讲给我,我才好往下推。”
张和言面露狐疑,上下扫了她一眼:“指挥官他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弥嫣装作震惊地“哇哦”了一声,然后说:“好问题啊。”
接着她淡淡开口:“你觉得他们几个人现在脑子正常么?”
张和言抿了抿唇。
良久,她叹了口气。
痂口被接起,她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无法释怀。
应该...过去二十年了吧。
她默默抬起脸,看向深不可测的幽暗,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