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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泪

程笑愿那声“好”应下不过半日,幽述班后院便忙乱起来。程松亭亲自盯着人收拾箱笼,定车马,恨不得立时就走。

“爹,倒也不必这般着急……”程笑愿看着父亲清点行装的背影,心里发涩。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跟在程松亭身后走来走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想做些什么,却又不想走。

程松亭头也没抬:“早走早好。京城是非多。”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程笑愿喉头哽住,再劝不出口。

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车马备齐,次日便要启程的傍晚,一场暮雨落了下来。

程笑愿在自己房里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他又想起了景昭。他再次打开那幅画,画师笔触温柔,诗人文风绚丽。他看着画中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怔了片刻,正要收起,前院猛地炸开一声尖利唱喝:

“圣旨到——”

那声音穿透雨幕。程笑愿手一抖,画卷飘落在地。他推开门,对面厢房门也开了。程松亭站在门口,脸色在昏光显得灰败。父子俩隔雨对望一眼,程松亭整了整旧衫,哑声道:“走,接旨。”

前院青石板上雨水积了一层。一队绛紫宫服的内侍肃立。戏班所有人,都已跪在湿冷地上。程松亭领着程笑愿走到院中,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幽述班伶人程笑愿……册封为贵妃。秩视正一品。赐封号‘杨’……着钦天监择吉日,入宫。钦此。”

“贵妃”“程笑愿”,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落在一起,院里死寂,师兄师姐们个个骇然。程松亭则猛一侧头,看着身边的儿子,脸颤得厉害。

程笑愿俯身在地,额抵着冰冷石板,耳里嗡嗡作响。这么快……楚琏真的做了,这么快,这么不容转圜。

“程老板,接旨吧。”

他恍惚抬头,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触手生寒。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谢陛下隆恩。”

程松亭还算知道礼数,连忙拿了定银子给了公差,送走了他们,才回头看还站在雨里的儿子。

其他人也没动,一个两个的也不敢吱声,三师兄顾允偲胆子大,对着程松亭挤眉弄眼,似乎是在问什么情况。

程松亭叹了口气,对他挥挥手,无声道:散了吧。

众人这才离开了院子,走时杜月棠还不放心的回头看。

程笑愿捧着圣旨,站在原地,像是被雨钉住了。直到程松亭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他这才像解除了定身术。转头看向父亲,声音有些发飘:“爹……咱们还走吗?”

程松亭望着宫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灰白鬓发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

“走啊。”

他说,声音比程笑愿想的要稳甚至可能还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怎么也得和你娘说一声才行啊,我们笑愿长大了,要成亲了…再说,日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程笑愿眼眶一热,险些又要落泪。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将不争气的眼泪收了回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爹……儿子不孝。”

程松亭缓缓转身,在昏黑的雨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早些那些传言,跟你有关吗?”

“嗯……”

“你阿姐前些日子动胎气,是因猜到了,对吗?”

“……是。”

闻言,程松亭无声的叹了口气,身子似乎不再像刚入京时那般挺拔了。

“你们…在元宵节那道圣旨前就认识了?”

“是。”

长长一声叹,像抽干了所有力气。程松亭无力的蹲下,背佝偻着。

他以为是杜月棠,是程蕊,或是……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会留下呢?

但他没想过,会是笑愿。

“笑愿啊,”他声音苍凉,“还记得你名字怎么来的么?”

程笑愿抬头,和蹲在面前的师傅对视,嘴张了张,泪先混着雨落了下来:“记得。娘说……愿我此生‘笑口常开,得偿所愿’。”

“笑口常开,得偿所愿……”程松亭重复着,嘴角扯出苦纹,“你娘盼你平安喜乐。我教你唱戏,也是想你凭本事立足,活得畅快。”

他盯着儿子:“可在那深宫高墙……我不知那地方,能有几分笑?几分愿?笑愿啊,爹害怕。”

字字锥心。程笑愿不知如何回答才能叫眼前人不要操心,只无声的落着泪。

他知道爹说的都对。前路太难,他也曾辗转反侧想过无数次,想到浑身发冷。楚琏是皇帝,而他一个戏子,又是男子之身,天下难容。

可他也记得景昭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客看台上玩物,是个人看另一个人,满是认真,记得景昭说“等我”时的郑重,记得那人在朝堂上为他辩驳的努力。

戏文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唱“生同衾,死同穴”。他以前觉得那是戏,是假的。可现在他觉得,若是真心,有什么不能试?

“爹,我知道难。”程笑愿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慢慢稳下来,“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知道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看我摔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聚起一点光:“可景昭……陛下他待我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不是拿我当新鲜玩意儿。他懂我唱的戏,懂我心里想什么。”

少年人的语气里带着点执拗的意气,像是非要证明自己没看错人:“他为了我,跟那么多大臣争……他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程松亭看着他,没说话。

“爹,”程笑愿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他此刻在意我,若有一天色衰爱弛,君恩难测……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去了。”

他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就像我唱《梁祝》,明知道是悲剧,还是要唱到最好。明知道化蝶是假的,可唱的时候,心里那份情是真的。”

“我对景昭也是真的。”他说,“他是皇帝,我是戏子,我们又都是男子,所以这条路是不好走。可若因为难就不走,我这一辈子都会想着‘如果当初’。”

“爹,我不想后悔。”

程松亭沉默了很久。

“若此刻你说不愿,”他终于开口,“哪怕抗旨,爹也带你走。去哪儿都成。班子不要了,咱们从头再来。”

程笑愿的眼泪又涌出来。

“爹,”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儿子……选好了。路再难,儿子想试试。”

他抓紧了衣摆,像是给自己鼓劲:“我会好好唱戏,凭本事站稳。我不会给家里丢人,也不会……不会让他为难。”

程松亭定定看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一声,像是在叹稚子无知,千言万语在口中打了个转儿,最终只落下句。

“若今后你说不愿,爹也去接你回家。”

他站起来,身子踉跄一下,程笑愿连忙去扶,被父亲拖着站了起来。

“跪着像什么样子?若是可以,爹希望你能一直站着。”后半句消失在雨夜里,程笑愿追上去时,只听得一句,“去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回家去。”

俩人走进大堂,却发现班子里的人都在,但都默契的没开口问那道圣旨。杜月棠先反应过来,推了一把大师兄,带着薄毯来给程笑愿擦头发。大师兄见状,连忙拿着毯子给了自家师傅。

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了,四师姐端了姜茶,三师兄烧了热水,五师姐问明儿他们还走不走,她做了些饼子,明儿若走带了路上吃。

程松亭一口气喝下那杯正好的姜茶,声音有些沙哑,“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门关上的刹那,传来一声压碎了的哽咽。

程笑愿站在众人之间,师兄师姐唠唠叨叨,师弟师妹嘻嘻闹闹,手里的姜茶热的正好,头上的头温柔而有力。

真好啊……

对不起。

他又想落泪了。

杜月棠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脸,“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她低头看他,笑眯眯地,“跟台上唱《寻梦》似的,就差捏个袖子哭‘咱不是前生爱眷’了——我可告诉你啊,这屋里没观众,哭了我也不给你叫好。”

大师兄在旁边接茬:“她那叫好也值不了几个钱,上次我翻十个虎跳,她就赏我一声‘还行’。”

“还行就不错了,”杜月棠白他一眼,“就你那叫虎跳?叫□□蹦还差不多。”

三师兄“噗”一下笑出声,差点把热水洒了。

程笑愿也笑了,脸上却还有几分郁色,透着点要哭不哭的可怜样。杜月棠一眼就看出来了,手搭在他头上,一下一下顺着,跟哄小孩儿似的,嘴上却道:

“哎哟,别哭丧着脸了,知道你感动的不行,真想谢我们,将来真当了娘娘,可别忘了给我们一人封个大红包。”

大师兄也接茬道:“可不是,贵妃娘娘可不能小气。”

五师妹白了他一眼,“瞧你那见钱眼开的样,笑愿别理他。”

他们这种对程笑愿当贵妃娘娘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的态度,终于让少年的心安稳下来了,他很认真的应着师兄姐的玩笑话,“会的,一定会的。”

“哈哈哈,那我们可等着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屋内的笑声落了,一切归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