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儿被带走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她。
往事随风,六年后,姓陈的那个小渔女已经消失了,在巧妈妈的乐馆里,慎儿改了一个姓,叫栗慎儿。平心而论,在巧妈妈底下,她的生活过得不错,甚至可以算很好的地步,因为她是巧妈妈的招牌,她的餐食顿顿丰盛,住处也比其他姐妹宽敞许多,如果没有过去那伙人,可能她会饿死在某个路边吧。
但是她绝不会感谢他们,只是年年岁岁过去,她尽力让自己忘记从前的青儿、和张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得了一种病,从她的名字开始,她必须要彻底改变这一切,彻彻底底将四处的人事变个模样,才得好。
在绫罗绸缎推杯换盏之间,她的艳名让好色的男人们趋之若鹜,过去没有人愿意收留那个叫慎儿的小女孩,而现在有人愿意用千金买她一笑。
他们还是叫她慎儿。
“慎儿姑娘,真是慎儿姑娘。”
“慎儿姑娘的琵琶弹得真好听啊。”
“慎儿姑娘真是有才,这首相和歌令人如痴如醉。”
众人只见浅紫帷幕背后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那女子从来没有抬起头来正眼看过他们一眼,但他们一个个的脖子全都伸长了恨不得探进去看个清楚。
悠扬清脆的琵琶声停,栗慎儿款款向前掀开幕帘,男人们就慌忙地站起凑过来,连凳子也被踢翻了。
“慎儿姑娘,我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
栗慎儿转了半圈,飘动的裙摆让人看得痴了,她轻轻推开那上前说话的男子,微微嘲讽的娇嗔道:“这儿的谁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另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赶忙又上去,手上拿着璀璨的金饰,“慎儿姑娘快看我,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他们都没有我用心呐,你看看这项链好看吗?这是用金子打的最适合慎儿姑娘了。”
“你这些是俗物,我看还是银饰更适合慎儿姑娘,慎儿姑娘和我一道吧!”
一甩袖子,一袭袖香嗅得吵闹的众人快晕了过去,一步一步追在栗慎儿的身后。栗慎儿左右躲开这些人,穿过长廊走到窗边,转过去笑着问他们:
“你们几乎天天来找我,次次都说这些好听的,你们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众人纷纷接上话道不知。
“我喜欢让我笑的男人。”
“可慎儿姑娘你现在不是在笑着吗?难道我们没让你高兴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栗慎儿笑出了声,而后又冷淡下来,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当然不是这样。”
栗慎儿半身微微靠在窗棱上,侧身推开窗户,示意众人往窗外去看:“看到了吗,这条路不远处有一棵树,”见众人都看过去,栗慎儿又接着说道:“去年冬的一天我在这里,同样的位置,恰好看见一只白色的大鸟飞过站在树丫上,那只鸟与树干差不多宽,她的羽毛漂亮极了,又顺滑又洁净,在冬天的阳光和树荫下变成五彩缤纷的颜色,她的尾羽垂得很长很长,她飞起来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羽毛和那只白鸟,”
“如果你们之中谁能把那只白鸟抓来送给我,我就高兴,我慎儿以后就跟了谁。”
闻言众人议论纷纷。‘哪有那么大的鸟。’‘那鸟怕是再找不到了。’也有人跃跃欲试,得知栗慎儿想要的是漂亮的奇珍,无所谓是不是当初那只鸟,自信地打算将栗慎儿收入囊中。
这时,一个突兀却响亮的声音震响在人群之后:“我可以。”
众人朝后看去,是一个衣着浅杏色衣袍的男人,英武神飞,气宇轩昂,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人群,又来到栗慎儿的眼前。栗慎儿竟认得这声音,是先前在后面夸赞她所写相和歌的声音。
“我叫董光成,我可以。”他走上前来看着栗慎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哦?”栗慎儿好奇问道:“那么你要怎么把当初的那只白鸟送给我?这位董公子。”
“我不能找到同样一只鸟儿给慎儿姑娘,”董光成的话才出口,立马有人发出质疑声,他接着说道,“但是我可以将白鸟放出去。”
董光成转折的话更加吊起了人胃口,下一刻毫无预兆的,董光成迅速几步上前,揽住栗慎儿的细腰,将她拦腰横抱起来,随着栗慎儿的惊呼,董光成大步跨上窗户,双腿一蹬,他们二人便飞出了窗子。
“啊!”一时间受到惊吓的栗慎儿紧紧抓住了他衣襟,那成想下一秒董光成的一只手也松开了,在屋外半空中二人缓落而下,他松开的那只手拽住
身上已然松垮的衣袍,哗啦扯下来旋盖在栗慎儿身上。
当栗慎儿以为他们二人快要落地时,董光成又脚尖一点,风声簌簌,带她再次起飞,直至踩到那棵树上。
一半惊魂甫定的栗慎儿两腿打颤,只得扶着身旁人,而在这惊讶之下,她竟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感觉。
那边屋内人都挤着朝他们呼喊。“呼......呼,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说的要那只白鸟的毛,你竟然把我带出来了。”栗慎儿大声对董光成说道。
“那只去年的白鸟早已经飞走了,我没有能力找到。不过我听说慎儿姑娘所描述的那鸟漂亮的羽毛,固然再漂亮,也分明比不过慎儿姑娘分毫,明明没有什么理由提出那样的要求。所以我就想,慎儿姑娘到底还喜欢那只鸟什么,于是我就想到姑娘也许是想像那鸟一样翱翔于天,非是情难自经鲁莽所行,我确信你会喜欢。”
“在下的身上没有金银,也无甚家业。但是遇见姑娘是缘分,孤鸟无依,若是姑娘愿意与我一起,我会很高兴。”
栗慎儿心中一荡,虽然董光成说他什么都没有,但是她不相信,因为他看起来便气质不凡,她脸上本挂着的冷笑更是被他娓娓道来的话冲淡了。换上漫红的粉颊。
二人靠得很近,见栗慎儿神情变化,董光成牵扶着她的手更加收紧,微微将她揽入怀中。
激荡在胸中的情感如疾风旋舞,像拔出酒缸的红软木塞,一下子汹涌而来。她盯着董光成深情的双眼,情不自禁也被其所感染。即使他一时什么都没再说,却好似懂得她的全部,都怪与他身披的如月杏色相遇,她最初并没有被迷惑,而他这棵无根之木却接着急匆匆大言不惭地许下定会带她翱翔九天的誓言。
远处是那群乐馆里的人的吵闹声。那群客人,越焦急、吵闹,露出丑陋的样子,她就越得意。怀着这样得意的心思和感情,栗慎儿抬脸凑了上去,抖落一地美丽的羽粉。
“慎儿,叫我说,你就不该和那个董光成勾搭在一起,他没钱没势的,有什么好的,就是一张脸长得好!”慎儿坐在梳妆台边,巧妈妈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怎么了?”栗慎儿一边戴上耳饰,装作没有看见巧妈妈的白眼。“再说,要是我跟了个有钱的,那不是别人给我赎了身出去,妈妈你舍得我走吗。”
巧妈妈无言以对,沉默一会儿后又道:“那个董光成,自从见了你天天都来馆里,要是他好生待着也就罢了,有那么几回浑身上下跟泥里滚了几天似的,不知道从哪个坟头小山岗爬出来的。影响成什么样子了都。再叫我看见他扰乱别人,就直接打出去了!”
听着巧妈妈恶劣的语气,栗慎儿正皱眉欲接话,门外有人敲门,一个跑堂下人被屋内二人应允后轻缓缓走了进来,与巧妈妈脸边耳语几句。
“什么!?”巧妈妈大惊喊出的声音吓了栗慎儿一跳。
“发生什么了?”栗慎儿问道。
“没什么。”巧妈妈快速回答道。“我,还有点事要办,我就先走了。”
见那二人鬼鬼祟祟莫名其妙离开,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回味巧妈妈离开前似喜又忧的表情,栗慎儿总直觉,事情与她有关,于是悄悄尾随对话的二人而去。
“......你是说,那个董光成把我们都骗了?”
原来整天在乐馆靡靡笙箫与栗慎儿怀中醉生梦死的董光成倒真不是什么流浪之人。巧妈妈与下人的谈话声中透露出详情,他虽提不上什么门第,也是个富商的儿子,不知是出于何癖好对所有人撒了个谎话。
这消息对巧妈妈而言可以算得上个好消息,而对于栗慎儿呢?她本来就看出董光成也许并不普通,但他却与她强调自己什么都没有又是何居心呢?是在试探,还是在耍她?
察觉到背叛的气息弥漫,她只觉得攥紧的手心变得汗涔涔,屏住的气息猛然放开,质问的冲动一冲上头,她要找到董光成,马上,不管跑动时惊到了前面交谈的二人。
巧妈妈的喊声被她甩在身后。
跑到大堂,也顾不得蜂拥而上的人群,推开他们四处扫视,那个常常带着笑容醉倒在酒气里的人没有;跑过连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那个与她吟诗弄月,戏水捞鱼的人依旧不在。
一个下人告诉栗慎儿,董光成今日也是来了的,但是好像与几个看他老是不顺眼的人发生了冲突,砸了好一片场子,后来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栗慎儿晃晃悠悠徘徊着,转过一个拐角踢到一个醉鬼。她一眼看出醉鬼是董光成,董光成脸上许多出青紫色瘀伤和血痕,身上有一捆松散的麻绳,他本可以从麻绳中摆脱出来,可是由于他喝得烂醉如泥,所以瘫软地倒在地上。
“慎儿。”董光成笑道。想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双腿却直晃。后院的地上湿滑,鲜绿的青苔湿漉漉的。
栗慎儿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直接开口问他。收敛一些神色:“扶住我。”将董光成引到身旁的小柴房内。喝醉的人身太重,将她压得腿软,把董光成扶进柴房内,她直接用力一推,董光成脚步踉跄摔在干草堆上。幸好柴房内的草垛很厚,不然险些没摔死。
“哎哟。”尽管如此,董光成还是痛呼一声。还没有察觉到栗慎儿今日如此不温柔的原因。栗慎儿低头端详捆在他身上的绳子片刻,伸手紧了绳索,确保人几乎动弹不得。
董光成身强体健不见得与多几人发生冲突对峙就落于下风,要么其他人早就看他不顺眼计划给他个教训,要么又是因为他喝醉了酒。
“董光成,”董光成听到呼唤声抬起眼皮看着清浅地看了栗慎儿一眼,只听栗慎儿问道:“你会娶我吗?”接着难言的沉默发生了。
脑袋尚且不清不楚的董光成一点也不好奇栗慎儿从哪里出现,又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在意自己的谎言和深情被戳破,平静地说道:“我家是不会同意的。慎儿,你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董光成伸手缓缓抚摸栗慎儿纤弱细腻的脖颈,想要用这样的动作安慰她心,神色有些伤感:“虽然我现在整日可以自由,但是我始终是要回去的。我爹不可能不管我。”
“那你和我一起走。”
“不可能。”董光成仿佛清醒了一般。栗慎儿的手指抓在他的皮肤上,很用力,将他的皮肉抓破流出血来。栗慎儿深呼一口气,站起身,慢慢后退到门外,一手举着门闩,背着日光。
董光成喊道:“你想把我关在里面吗!?”他这才发现事态不太对,踉跄着想爬起来,却完全动弹不得,浑身软得挣脱不掉绳子。他看到原本松垮搭在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被栗慎儿打了一个复杂得他看不懂的绳结,一端被固定在墙边的钉上。“我打的绳结,漂亮吧?”“你想做什么?他们迟早会发现我的。就算你想泄愤好了,把我关住也是给你找麻烦啊。”
“不。”
栗慎儿一侧身另一只手露出在灶台上拾的火石,点了火朝董光成丢去。董光成瞬间酒也醒了,奋力挣扎起来,但是却被绳索牢牢地固定住。他当然挣脱不开,毕竟他也想不到栗慎儿自小在海边长大学习了各种结绳的方法,他越挣扎绳索束缚得越紧。火焰飞速蔓延,不顾董光成疯狂的呼喊声,栗慎儿关上了门。
一阵疾风在这里疾拂过,她曾以为那是她可以攀附的良木,却没想到疾风带来的是一时的刺激与伤害。风不会停息,不会变慢,不会为她化作徐徐满面的微风,既然如此,就让她看看,这风在烈火中的挣扎与呼喊!狂风不再打在她的身上,风带着火焰,显露出他最容易被看见的形状!
她早已泪流满面。栗慎儿痛哭,而后是决绝凶狠的眼神,她仇恨着董光成,但在那盈满胸膛的恨意之外,止不住的酸楚又透过绵延不绝的眼泪流出来。
钗裙乱了,匆忙躲在人群后,不知何时变为赤脚踩得血淋淋的双足的疼痛方才被感觉到。她也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的恐惧——她杀人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