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镇定自若,未被郑清宴唬住。
可总有人比他更急切,生怕旁人误会了去,因此快言快语解释起来:“我本就在回康县的途中,在城郊偶遇了端王,他当时,是想要寻觅山匪们的踪迹。”
说着,她朝崔羡挤眉弄眼:“端王,你说,是不是?”
崔羡淡笑:“恐怕是这样。”
易扶楹:“……”什么叫恐怕是这样?他是担心郑清宴不会误会他两,因此来拼命扇风再加把火吗?
“我知道了,”未曾想,郑清宴不疑有他,眉开眼笑道,“什么叫你自去寻她,各人命运如何,全凭天意,你不想坏了计划,只愿留守县内,这些话,可是你当初亲口所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偷偷溜出城,想要帮着寻找易姑娘不是?山匪的踪迹哪需要你去寻找?我们只需等待他们自投罗网就好了。”
郑清宴的这一番话,实在让易扶楹瞠目结舌,之前还想着要如何编借口瞒天过海,却不想他完全能自圆其说,还是太过高看他了。
崔羡微点下颌:“是这样。”
易扶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像是灶房里的各色瓶罐打翻,混作一堆,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她不明白崔羡在想什么,无论谁的话都赞同,可细品语境却有差异,好似他存心想让人误会般,他难道不知,这样并非好事吗?
“问完了话,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易扶楹面色不虞地开口。
郑清宴解了心中的困惑,不再瘀堵着一口气,可放下心没片刻,见着她这般,暗道不好。
易姑娘定然是生气了,他像审问犯人那般盘问她,太过咄咄逼人。
“易姑娘,抱歉……”尾音方落,易扶楹掀了车门帘,整个人躬身出去。
郑清宴想追出去,被崔羡一把拉住。
他压低眉眼,语气清清淡淡,却极有压迫感:“还嫌她不够烦?”
“我没想过烦她——”郑清宴话说到一半,见着眼前人的眼神,闭上了嘴。
端王和易姑娘,就算两人之间有什么隐秘,也不是他这个草根能够探听的,说白了,他是太过惹人烦了。
崔羡跟着出去,追进了客栈里。
郑清宴最后出来,见着这幕,方生起的愧疚之意消失无踪。
好你个端王,不许百姓追人,只许王爷这样干,是不是太不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放在眼里了?
好胜心作祟,他偏跟着一道进去,好凑个热闹。
易扶楹刚迈进客栈大门,守在柜台边的掌柜见了她,双眼一亮:“易小公子,你回来啦?”
易扶楹朝他笑笑,心道,掌柜如此热切,定然是见我归来感动的。
谁知,掌柜将算盘拎起来,噼里啪啦算了一通,呈给她看:“易小公子,这几日,客栈的伙计都在好生照料你的马匹,这笔费用可得明算,再减去房费,您先前交的银子已经不够用了。”
好好好,原来是要账来的。
易扶楹保持微笑,正打算从荷包里掏银子,身侧多了一道人影,按住她的手。
“你做什么?”易扶楹见是崔羡,不解问。
“不住这儿了,另寻他处。”他道。
未等易扶楹开口,掌柜有些急:“易小公子,我们客栈没想着贪你的钱,方才,只是告知你一声,若是想继续住,还需要交银子,先前的账目,已经两清了。”
“那正好,去后院里牵马便是,无须过多纠缠。”崔羡替她下了决断。
“凭什么?”易扶楹甩开他的手,瞪向他,“我爱住哪儿住哪儿,你管不着,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待在这里太过危险,”崔羡压低了声,“先和我走。”
易扶楹细想,自是能想得明白,乔装的山匪们进了城,不仅崔羡是他们的目标,她这个诱捕过山匪们的小娘子也是块肥肉,值得盯上。
何况,崔羡这般低声下气了,好言好语她不领情,之后他还会想其他方法,或许更是麻烦。
她软下来:“那走吧。”
郑清宴进来,见着两人并排往后院里去。
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跟上,惹得四周食客纷纷侧目,暗地里揣测着那对男女是因为何事招惹了捕快。
马儿几日未见主人,现下相见,自然是欢快异常,甚至用头来蹭易扶楹的臂膀。
崔羡见了,笑道:“它倒是与你热络。”
“从京郊便跟着我了,我待它不薄,马有灵性,自然与我亲昵。”易扶楹不咸不淡道,显然没将这当回事。
崔羡听了,却陷入沉思。
易扶楹将马从马厩里牵出来,见他仍愣神,不由在他眼前挥手:“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些日子,你受苦受累了。”崔羡话音诚恳,眼神盯着她时也格外动人。
她孤身一人骑马从京城来此,无需多想,便知历尽了风霜。
易扶楹回避开他的眸光,淡淡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反正人没死,误会一场,再多说起来她的经历,愈显得她可笑。
郑清宴这时走了过来,意外道:“易姑娘要换地方住?”
“嗯。”易扶楹用鼻音答。
“换哪?”郑清宴自是好奇。
“现在还未定下,郑捕头无需操心,我会寻一处安稳舒适之地。”易扶楹想,那肯定还是住某个客栈,只是要擦亮眼,别碰上爱坑人的店家。
“她住我那。”崔羡紧跟着她的话音道。
“什么?”郑清宴瞪圆眼,“男女授受不亲,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伤风化!”
其实都已婚已嫁,只是两人都懒得在这方面上去辩驳,算是默认。
易扶楹才知道崔羡打的算盘,同样不愿意,还是那句老话:“凭什么?”
崔羡:“客栈往来的人多,说不定乔装的山匪中,就有人投宿客栈,无论住在哪家客栈,遇上危险的可能性都不小,只有在我身边,才更安全。”
郑清宴满眼不信:“你说得自然是有道理,要为了易姑娘的安危着想,可你忘记了最根本的一件事,你的功夫定然没有我高,现在又重伤未愈,身手自然再打个折扣,这么说来,一个我,相当于四个你,那你说说,反正都是住,都是保护,不如易姑娘住到我那儿去,她的安全更有保障不是?”
易扶楹见这两人如此争自己,偏生她还没权力决定自己的去处似的,涨红了脸,怒道:“你们,无耻!”
莫名其妙挨骂的郑清宴:“?”
他实在委屈:“易姑娘,我是为了反驳他,才会如此举例子,我当然不会强迫你,你想去哪儿,是你的自由,大不了,我在你的住处周围加派人手保护。”
易扶楹这才渐渐平息。
崔羡垂眸,鸦羽般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片刻,他自阴翳中抬眸,缓声道:“若我现下的身手超过你,你愿意不再纠缠吗?”
看这说的,纠缠纠缠,好似他真是无耻小人。
郑清宴也来了火,将左手背到身后,道:“我让你一只手。”
崔羡动身极快,片刻间,来到他眼前,左手出其不意出掌,在击中时,暗暗收了几分劲。
郑清宴被打得猝不及防,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你……”他虽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但易姑娘在眼前,面子更是重要,大喊道,“卑鄙小人,只会偷袭!”
说着,他上前去反击。
崔羡虽然负伤,可他速度奇快,善用巧劲,一连好几下,郑清宴都没能挨到他,反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最后,在郑清宴又一次击来,崔羡闪避开后,他的势头来不及收,眼前就要冲到地上来个亲密接触。
崔羡一把拉住了他。
“你输了,”他漂亮的眼睛含笑,“你看看,你现在用了几只手?”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郑清宴发狠使出了浑身解数,只想报最开始的一掌之仇,只可惜,没能讨到便宜。
“就算我不掺和,这事,你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得看易姑娘本人的意思,”郑清宴站定,仍是不服,调转头道,“易姑——”
他的话生生止住,满目诧异。
“人呢?”
“不奉陪了,”崔羡道,“我去寻她,应该没走多远。”
郑清宴抓了抓脑袋,见崔羡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总觉得,这两人,比他们明面上说的,比他自个儿想象中的,要更加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