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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菊月中,袅袅秋风至,又是一年好时节。

赵宗锴领军回灵夏,留窦章、元祐等将领于河中,又派遣其兄赵宗昀坐镇指挥,制衡河中,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其兄倒颇为信任。

城门外绵延数里,旌旗蔽空,留守灵夏的袁柳率众出城迎接,府中众人亦在其旁,场面极度热闹。

赵宗锴眼神往人群中环顾几圈,终究还是没有发现自己想念的那道身影。

鹤奴紧跟赵宗锴,和他一样,他的眼睛也四处寻觅踪迹,许久,鹤奴明白了,阿娘没有来才失望的收回目光。

离灵夏几月,他骑术已经极其娴熟了,一路骑行,和自幼与马儿相处的人并无不同。

“娘子不去城头看看?”

昨夜秋雨打荷,雨横风狂,噼里啪啦下了一整夜,周颂宜独卧窗前静听一夜秋雨,现在,正是疲倦时。

“鹤奴待会就会来了,我虽担心,可他跟着赵宗锴,在信中也都道一切安好,若眼巴巴去瞧,赵宗锴还以为我是特意去瞧他的。”

周颂宜没发现,她现在对赵宗锴极为信任,出行几月,只有收到鹤奴的信时她才会提笔写信,想念鹤奴时却因为跟在赵宗锴身侧,也不觉得他会吃苦头。

“鹤奴长大了,我也不必事事过问,他该有自己的想法了。”

从前陆瓒说过、赵宗锴也说过,郎君不能太娇惯,从前的周颂宜总觉得鹤奴还小,可现在,却发觉小郎君真的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军中虽辛苦,可掌握了武力,能兵骄逐帅,肆意妄为,将一切都视为掌中玩物,不似权谋朝廷可比拟的。

“鹤奴肯定会失望的。”以南推测。

“他入城不久就会回来,我精心准备了吃食,今日他若表现得好,也可浅酌一杯。”以南不仅是在说鹤奴,周颂宜亦不指鹤奴。

周颂宜移至亭中,这里能第一时间看到长廊上的人。

初回灵夏事务繁忙,鹤奴看见一批又一批的官员求见晋王,片刻歇息的功夫的没有。

还是夕食,天色却变暗了,秋风乍起,掀起一树碧波,卷起一树落叶,鹤奴看痴了。

大郎和二郎打起精神,似乎还能再呆一会,可鹤奴已经不想呆了,外出数月,他想念阿娘了,想念东园的一切。

这批人走了,鹤奴趁机告退,“大帅,出灵夏数月,如今归来,若久等不至,阿娘必忧心,故请大帅允我先去探望阿娘。”

赵宗锴揉了揉眉心,见鹤奴请辞,两个儿子在一旁也是勉强打起精神,笑道:“大郎和二郎且去歇息,休沐三日再去学堂。”

见两人还想张嘴赵宗锴便道:“今天不提问你们,明日再来东园。”

“鹤奴留下。”

赵宗锴的话使得两人头脑清醒,如寒气浸骨,往骨头缝隙里钻,临走时也不得安生,不断猜测阿耶独留鹤奴是为什么?

感受两位兄长的猜忌的目光,鹤奴的头越发低了。

“我和你一起去东园。”赵宗锴温声道。

秋日凉,黄花地,簌簌满庭芳。

长廊下的鸟再次鸣唱,周颂宜再次看向长廊,还是不见踪迹。

“娘子进去等吧,风已经变冷了,奴婢派人守在长廊下,大郎君一来奴婢便知晓了,娘子当以自己的身子为重。”青璇挡住漫天飞舞的落叶。

东园内种了不少树,每到秋季愁煞婢女,尤其是起风时,更得时时勤扫。

周颂宜所居院落也有一株大树,因爱黄叶簌簌飘落之美,扫得少,此时风起,青璇被折腾的颇为狼狈。

“别挡了,我回去坐着。”

见青璇几人将自己团团围住,周颂宜哪还坐得下去,连忙起身,“秋天到了,这里比临汝、比吴郡更燥些,连落叶枯黄都格外快些。”

临汝叶落时更晚些,吴郡更是少有这般黄叶地,秋色连波之时。

几人边说边往内室而去,忽然,周颂宜猛回头,曲折幽深的长廊里,一行人突兀的出现了。

周颂宜看见鹤奴高兴地朝自己招手,温润自持的君子之风荡然无存。

越来越近了,鹤奴停下脚步,立在赵宗锴身侧笑,数月不见,褪去刚刚的喜不自胜,走到周颂宜,他却略些拘谨了,使得周颂宜见之鼻酸。

掠过赵宗锴,周颂宜伸手抱住了鹤奴,什么也没说,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问。

“阿娘。”鹤奴抱住周颂宜的腰,垂下眼帘,轻轻道,“阿娘,我好想你。”

出生八年来,头一次数月不见,周颂宜更想他。

“阿娘也想鹤奴,第一次出远门,该累了。”

母子俩情深似海,将一旁的赵宗锴晾在一旁,青璇看得心惊。

“快进屋,阿娘准备了一桌子你喜欢的吃食。”周颂宜转身,见赵宗锴眉间疲倦,眉眼弯弯,“敬晋王喜得河中,平安而归。”

赵宗锴低声笑,看着扯着宜娘的鹤奴,放过了他。

拉着宜娘的手,揽入怀中,赵宗锴望着她素净清丽的脸,皱眉,“怎么这么冷?”

周颂宜微微挣扎,一语带过,“秋天到了,当然冷,你也快进来。”

侧身伸手拉住鹤奴的手,三人肩并肩一同入内。

鹤奴吃得欢,速度也快,瞧见他眼底的乌黑,周颂宜待他吃完便催促他去歇息。

鹤奴爱洁,在外没有条件便罢了,在家中,必要沐浴更衣,方能入睡,等他一切拾掇完毕,早就夜半三更了。

“丑奴睡了吗?”赵宗锴问。

“睡了,丑奴不到亥时便睡了,他日日睡得早,醒得也早,寅时??便开始哭闹,非要去外面走走。”周颂宜掩唇轻笑。

“他会叫耶娘了。”

“真的?”赵宗锴惊喜极了,“是宜娘你教的吗?”

望着赵宗锴期待的目光周颂宜摇头,“耶比娘说等更利落,容易说出来,他最开始说话,是阿阿呢!”

烛光下,周颂宜和赵宗锴分享鹤奴的变化。

菊月末,彭城郡王李淮深和武宁军节度高举又起纷争。

高举引魏博军、蔡州军南下本非智者所为,魏博军凶恶,最先出事,高举节制不住将领,本只为祸徐、扬,却因坐视不管,而流至扬、润,更隐隐威胁吴郡。

蔡州军见浙西已然被魏博军所占,便见宣州,攻向浙东,至此民怨沸腾,高举案头的名赐、书信堆满了书房,朝中也多有不满。

李淮深本退居鄂岳,却得蔡州军暗助,出鄂州,攻入淮南,如有神助,一路逼近徐州。

首战、次站,大小野战数十次,高举胜少败多,不得不退往谯州,向梁王朱全武求救。

后朱全武亲启大军两万,号五万,力克李淮深,将李淮深逼退至舒州一带,徐州自此易手,高举上书入朝,帝允。

十月中,高举遣散诸子,携妻女入长安。

舒州,李淮深听闻蔡州军又闹事了,眼里满是怒气,“蔡州军厉害吗?可能与梁王的忠武军相比?能与晋王的灵夏军比?能和陇西郡王的太原军比?”

李淮深将案头的案卷文书一扫而下,越想越气,晋王、梁王也就罢了,陇西郡王和自己相比如何?

却先得太原府,再窥伺河中,虎口夺食,得二县新地,反观自己,败着败着,被逼至岳鄂,如今更是几无立锥之地!

李淮深压下心中的怒火,密令左右数语,决心拿闹事的蔡州军开刀。

烹牛宰羊,设宴请四方。

蔡州军一众将领俱赴宴,酒醉饭饱思□□,正沉醉间,席上,李淮深摔杯为号,数十人涌出,如杀鸡取卵、手起刀落,血色弥漫席间。

李淮深却置若罔闻,独自享用佳肴美酒。

见有人停杯投箸,遥敬一杯,“将军可是觉得食不下咽?”

席间秋风瑟瑟,竹影摇曳,水榭风波起,幽香阵阵,本是一处难得的幽静之地,却被血色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席间有断头残肢,配合着李淮深大口咀嚼的响声,令人毛骨悚然,想起某些动物,不敢反对。

“郡王说笑了,某觉今日的酒格外醉人,当是世间罕有,当浮一大白!”

李淮深哈哈大笑,“既是美酒便当与诸位共赏,来人,再开数坛,好好招待诸位将军!”

血未干,尸尚温,有蔡州军的惨样在前,这酒,除了李淮深,怕是谁得喝不下!

当晚夜深人静时,李淮深的住处有烈火燃起,狂风不至,火借风势,越起越猛,至天明,十余里地都化为乌有了。

而李淮深,立于坡上,遥望灰烬。

身后,是数百个蔡州军,今天,他们就要魂归于此,这里,是李淮深为他们特意准备的高山之所,立于此,可见坡下风光旖旎。

河中府,十余个郎君入了城,领头的郎君十余岁,还未长成,一口南边的口音,在河中格外显眼。

他似乎是初次到河中,左瞧瞧右看看,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郎君,该走了!”

河中府恢复的很快,稳定后街坊上又有了人气,行商人很多,多售刚需品,少有幼童玩物。

“十七叔,河中不是刚刚被晋王收复吗?怎么他们都不怕?”

一路走来,除了梁王朱全武治下较为安定,其余的州县勉强苟活,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此时第一次在年轻郎君面前展开。

引用: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宋代刘斧《青琐高议·别集》卷三中记载:“古语云:‘宁作治世犬,莫作乱离人’

元代施惠(施君美)的《幽闺记》第十九出中写道:“子不能庇父,君无可保臣。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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