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微微掀开珠帘，看叔侄俩个亲亲热热的说话，鹤奴是极为高兴的，眼睛没离开过陆璀，再看陆璀，黑了、更沉稳了，心思更隐晦了。
“多日不见，娘子风采依旧。”陆璀放下鹤奴，大跨步朝周颂宜走来。
“都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行山高路远，十九郎应收获良多。”周颂宜笑道，过去的陆璀是锋芒毕露的，如火的野心一览无余，如今却是收敛了许多。
“拜郡王赏识，河东行，某受益良多，方寸之间所得，实不能与此次相比，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中有大真意！”
是吗？周颂宜掩唇而笑，赵宗锴倒是收获一员有大将之风的人才。
“节帅已至城内，派遣某迎娘子入城。”陆璀看见了周颂宜嘴角的笑意，却不作声响，恭敬道。
“是去哪里？”周颂宜问，郡王府上既有王妃，东府何在？
陆璀默然，身后属官上前回话，“郡王道，将娘子安置在城南府邸，此处日夜修筑，美轮美奂，亭台楼榭，假山奇石俱是江南景致，娘子定会喜欢。”
周颂宜目光幽幽，仿佛要穿过层层障碍，看到赵宗锴，在灵夏造一个塞上江南吗？
可惜，自己是汝州人，江南虽好可久居不得，自己不过是昔日过客罢了。
城门，赵宗锴亲率众人相迎，身穿櫜鞬服，头戴红抹额，上袍下袴奴，脚蹬靴子，左握刀，右佩箭房和弓袋，神采飞扬，英气勃勃，如谒见宰相重臣。
马车至城中，慢行，直至东园，赵宗锴亲设宴，如同新婚燕尔，大喜之时。
“娘子，这园中的婢女仆从全都是我们的人，一个都不少！”以南端来胡饼和酥山，青璇惊喜的发现园中的人都是旧相识的。
“来灵夏，什么都没带，有这些人也好，娘子您也舒服些，倒是前头，我看见了大郎君。”
原本青璇还忧心娘子身边换了一拨人，再适应也得需要时间，贴身伺候的现在就自己和以南，得补上两人，现在倒是不慌张了。
“阿兄？”周颂宜愣了愣，她有多久未曾听见阿兄的消息了？
“是，错不了，大郎君身边的阿鸣我岂能认错？”青璇信誓旦旦的说，“夫人和郎主不是想来灵夏吗？郡王莫不是想将他们也请过来？”
“这园中处处都是新筑的，我看郡王有意和夫人相商，六礼俱成后再迎您入郡王府。”
郡王既有王妃，姬妾亦在府中，怎么会独留娘子别居在外？在府中定下名分了，往后才好相见。
想到此处，青璇迟疑了，明日是不是要去拜见郡王妃？
周颂宜垂眸，行六礼？赵宗锴想堂堂正正迎自己入府，置府中王妃于何地？妻将不妻——
如雷击般，周颂宜愣住了，不知是欣喜赵宗锴的偏爱，亦或者是如坠冰窟，感到心冷，他竟要仿宪宗旧事？
“娘子，明日可要携礼去拜见王妃？”
周颂宜抬头，眼里泪光盈盈，似秋水波横，让人顿生怜惜，“他自想满足一己私欲，我便大大方方接下，哪管身后名？”
青璇不解，娘子这是怎么了？
“就呆在这东园中，哪里也不会去。”周颂宜道，眼中泪水涟涟，“若他觉得我骄纵，早日认清我的为人，我亦可飘飘然，抽身离去。”
这里是东园，郡王府是西园吗？
周颂宜擦擦泪水，赵宗锴想十全十美，也要看郡王妃是否同意，想纵享齐人之福，可不是这般容易的！
“娘子说不去就不去，以娘子的才色，郡王妃都当得！”青璇话音未落，空旷的内室有掌声响起。
“青璇有志气！”
是赵宗锴，又带着满身水汽来了。
湿漉漉的样子让周颂宜想起了江南的梅雨季节，到处都是水汽，重的要凝结成水了。
赵宗锴眼神明亮，锐利极了，青璇双唇微张，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解释，似乎都是错的。
怎么说都有觊觎之心，而这，很有可能给娘子带来灾难！青璇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了。
“宜娘屈居人下确实委屈了，我亦舍不得。”赵宗锴轻叹，“王妃柔善，掌府中事、鞠养子女，亦有功劳。”
周颂宜不在意赵宗锴议论此事，她熟读史书，焉能不知这是取祸之道？赵宗锴有心天下，应也知此举殊为不智。
“你二人分居两府，暂且长居于此。”赵宗锴见周颂宜脸上淡淡的，又道：“鹤奴今五岁了，可正式开蒙，日常，即居前院，和我膝下二子一同进学。”
“暮时可能归？”周颂宜表情变了变，问赵宗锴。
“可归。”赵宗锴如同鹤奴真正的阿耶一般，“午时前读书习字，午时后随郑将军习武骑射，逢五休沐，如此安排，宜娘可满意？”
周颂宜眨眨眼睛，这般安排自是巧妙，整日都在外，想呆在东园都没有时间，她倒要看看，赵宗锴想要做什么。
“郡王安排的好，鹤奴愿意，便依此行事。”周颂宜答道。
起身朝走去，从曲足案上取来一物，赵宗锴定眼一瞧，是一幅画，装裱得很好，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我阿兄可在前院？”周颂宜紧盯着赵宗锴。
赵宗锴点头笑道，“宜娘想见见他？”
“能吗？”周颂宜重新坐于坐床上，眼神笃定，似乎完全肯定赵宗锴会同意的。
“能。”赵宗锴无奈，立即派人去请周大郎。
“鹤奴应该也未曾见过舅舅，将鹤奴也带过来见一见。”赵宗锴即刻派人去请。
鹤奴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便小跑进来了，“阿娘，文茵姑姑说是舅舅来了。”
周颂宜点头，仔细端详鹤奴的表情，从未见过，在周府两位兄长亦不曾宠爱，他怎么会高兴呢？这孩子越大反而越坐不住了。
“是你大舅来了，阿娘与他也是多年不见了。”周颂宜轻摇罗扇，鹤奴小跑进来，额头上布满细碎的汗珠。
“他明日还来吗？”鹤奴期待的问。
“或许来，或许不来。”周颂宜眼神温柔道，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
“郡王。”鹤奴大声喊道，赵宗锴抱起鹤奴，“明日我带你认识两个和你一样大的郎君，午时后，溪水边一大群郎君年岁都与你相仿。”
赵宗锴幼时即跟着兄长伙伴玩耍，风里来雨里去，泥泞中奔驰，生活精致、处处讲究的鹤奴显然与他的想法冲突。
男人何须精细至此？本就羸弱，长于宅院，更会消磨毅力，纵是万般天纵之资，也会湮灭殆尽。
鹤奴望向阿娘。
“鹤奴明日去试试？若喜欢，你便去。”面对鹤奴，周颂宜一惯的温柔体贴。
周颂宜的做法在赵宗锴的意料之中，慈母多败儿，赵宗锴暗想，日后小郎君必要严加管教，不可长于宜娘之手，她太疼惜儿女了。
＊
长兄来得很快，音容相貌一如从前，只是不过三十，细看，星星点点，鬓已微霜，长兄，年华已逝，不复记忆中的意气风发，昔年少年棱角，已被岁月磨平了。
“阿兄！”
道一声阿兄，酌一盏温茶，兄妹相望，竟无语凝噎。
“参见郡王！”周大郎恭敬行礼，得到回应，方转头，深深的看了眼妹妹，又道：“参见国夫人。”
周颂宜嗓子仿佛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心里难过至极，什么时候阿兄变得这般客气疏离了？
“阿兄不必多礼。”周颂宜扶起兄长，想让他挺起胸膛，他不能这样卑躬屈膝，汝州周氏，也不是小门小户。
“如从前家中一般，阿兄换我三娘即可！”周颂宜请兄长坐下。
话在舌尖打转，周大郎却只道：“一别数年，我至颍亳、青齐做官，未至吴郡看望你，我无颜见你！”
“都过去了，阿兄不必介怀。”周颂宜起初也是怨的，可想到教导读书习字、处处挡在前头的兄长，终究还是释怀了。
兄妹情深，本是好事，于赵宗锴而言，周家越值得周颂宜牵挂，便更能牵制住她，可她的泪眼婆娑，赵宗锴不忍再看。
“鹤奴，快叫舅舅。”
赵宗锴拍了拍鹤奴，示意他叫人。
“舅舅！”鹤奴盯着周大郎，这是阿娘的兄长吗？与汝州两个，似乎并无不同。
周大郎目光温和，隐晦的打量着鹤奴，许久才笑道：“这是鹤奴？”
鹤奴长开了，褪去了幼童的稚嫩，眉目间颇肖其父，周大郎端详着，也不知道郡王是否介意？
“是，这是鹤奴，孟秋时，鹤奴便满五岁了。”鹤奴想要长大，总是掰着手指数什么时候是自己的生辰，周颂宜便满足他。
周大郎吟道：“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生于孟秋之月，倒是会选时令，鹤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赵宗锴摇头，周家长兄只会读书，礼记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只可做个学官，用于教化民众，甚至连远一点、胡风烈些的地方都不能让他去。
周大郎见郡王摇头，心凉了半截。
得知耶娘来信，知晓家中妹妹得了郡王宠爱，请封为临汝国夫人，周大郎立即辞了青州官职，千里迢迢跑了过来，这世道，有郡王做妹夫，何愁官路不畅？
“郡王何故摇头？”
妹妹在此，周大郎斗胆上前询问。
得志便猖狂，果真如人所言，这般行径，远了，必要为祸州郡，只能拘在身边，时时敲打，方能勉强一用，数年不曾升官，倒是情有可原。
赵宗锴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大郎，周大郎声音渐弱。
引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三国志·吴志·吕蒙传》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礼记·月令》
櫜鞬服，【gāo jiān】藏箭和弓的器具，櫜以受箭，鞬以受弓，一种唐代的礼仪戎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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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