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从梦中惊醒，睁眼盯着床幔，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在药王谷还是在景府。
她按下自己狂如擂鼓的心跳声。
梦里那张脸，是姬长嬴。
引她起了欲念的，是姬长嬴。
不是那个药王谷山间陪她成长的明亮少年。
努力平复许久，却依旧是脑子晕晕，景窈便想着就这么再睡过去就好，但这般动静却已是惊动了候在外屋的安渔。
“姑娘……”小丫头一脸担忧。
“无碍，”这般心事，却不是能与安渔诉说的了，景窈只道，“睡太久，有些晕罢了。”
“可是肚子饿了？”小丫头又问。
景窈摇摇头：“还是困倦，只想睡个三天三夜。”
“那可不成。”小丫头皱眉，这般哪能哦，怎么不得填下肚子呀？
也不经景窈同意，小丫头起身去小厨房端来一碗肉糜粥，口中囔囔：“单单白粥哪里吃得饱哦，可又怕姑娘身子不适，那鸡汤粥鱼片粥都吃不得，只有这猪肉糜，性平，不碍。”
景窈轻笑，只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这一笑就显得越发疲累，她见安渔眉头又皱上了，才道：“无事，只是没休息好，多睡一会儿便成。”
说罢喝了粥才道：“倒是暖呼。”
“您啊，”安渔叹气道，“还是好生看顾自己身子骨吧，这里毕竟不比那处，伤寒都是能要人命的。”
景窈自然知道她所说的那处是指药王谷，只安渔这么一提，那梦里的场景便又浮现了出来。
脸颊蒸腾着热气，景窈轻咳一声，道：“哪真能不知道自己呀？”
说罢便躲进了被子。
安渔见景窈面颊红润，只怕她是真惹了风寒，“诶”了好几声，又将手伸进被子，探上景窈额头，待确认自家姑娘真没起热才端了空碗盘往外屋走，一边走一边还喊着：“天爷啊，您可得管管。”
等屋内真静了下来，景窈才伸出脑袋，长须一口气。
昨夜在春风得意楼，她倒是没想着那秘药能厉害至此，难道是她许久不再专研，于毒经一门已是生疏？
果然业精于勤。
不过转念一想，她年前才方中过毒，身子骨正是虚弱之时，再又经历昨夜一毒一伤，当是因为体虚被趁空而入才如此这般不堪一应。
呼——
也不能这般为自己开脱，若是换作以前，她是定能将自己身子状况也能算计入内的。
只这么一番胡思乱想，脑晕体累，不多会儿便又沉入了梦乡。
弦月高挂，星繁月冷，九曲回廊上，少女赤足奔跑，不知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寻着什么，“塔-塔-”的声音贯穿着整个府院，只是府院除却她，空无一人。
就这样奔跑了许久，终是在一处双开木门前停了下来。
少女双手伏在门上，喘着粗气，一下又一下，额前汗滴直落，砸在地板之上，亦是“嗒-嗒-”直响。
“轰——”
木门被拉开，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往内又兜转了两步，跨过一方足有十多尺高的屏风才见着一处温泉。
温泉处，男人半个身子伏在岸边，阖着一双眼。
“姬长嬴……”少女唤道。
男人双眼微睁，明眸内却如古井无波。
少女似乎并未发现此般异样，她只带着哭腔囔了一句：“姬长嬴，我不嫁太子了。”
囔完，泪如雨下。
景窈一直都仿佛似是在天上看着这一场戏，可不知为何，她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少女竟是穿着一身火红嫁衣，头上插满了金钗玉笄，一张脸上更是化着极其妍丽的盛妆。
今日，是她出嫁之日吗？
男人却在此时“呲”了一声，一双眼，冷如寒冰：“你不是忘了吧？”
少女的下巴突地被男人玉白的大手箍住。
“景三姑娘，”男人道，“你嫁或不嫁，于本王何干？”
景窈不知为何，便是在此时与身着嫁衣的少女合二为一。
她即是少女，能清晰地感受到因男人贴身而立而带来的湿寒。
窒息，难受，身子骨都是冷。
冷到骨头缝里都是疼，景窈便是这般时候醒的。
她望着床顶，人醒了，思绪却依旧沉在梦里。
泪自眼眶而落，一滴滴，止不住。
白日里再怎么坚信的东西，却被梦境轻易瓦解。人若动了情，哪里可能真说不在意就不在意？在她年少最安逸的时光里，与他日日月月年年，青梅竹马，同悲同喜。割舍掉他，与生剥魂魄又有何异？
只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况且重来一次难道她就不会这么选择吗？
她年少时因为轻狂自大不知事，而注定会放弃掉小呜，除非带着记忆重来一次，不然也不过是再一次的轮回罢了。
无论身体还是心里都难受至极，她知此时只要她有一点动静，便能惊动外屋的安渔，小丫头素来周全，定会将她照顾得舒舒服服。
但她此时却不愿。
床内狭小的空间，让她很想重溺于梦境，哪怕就这一次也好，仗着身子中毒而放纵自己的欲念。
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你娶别人，只想在给母亲报完仇后，带你回药王谷，朝朝夕夕，岁岁年年。
或许是思虑太重，又或许昨夜在画舫所吸入的药物着实太过厉害，不过一会儿，景窈竟真如自己所愿，又回到了梦境。
依旧是火红的嫁衣，只这一次，不在不知何处的温泉边，此时的她端坐在床上，火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只剩下耳朵能听得动静。
窗外人来人往，明明声音极小，却又让她听得极其清楚，东宫，太子，大婚……
而她仿佛被无形的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窗外那些人说的浑话钻入耳朵，不想听，却必须得听。
就这么坐了许久，窗外声音减弱，行人渐远，然后不多时又由远及近，依稀传来了太子的声音，他身边跟着的内侍在说着些圆房相关的浑话。
她盯着头盖下的火红婚服，是与上一个梦境里一模一样的婚服，只上个梦境的她，可以奔跑着去找姬长嬴，而现在的她，只能留在这里等着与太子圆房。
圆房……
景窈心下一惊。
她袖口里藏着的毒药呢？景窈一双眼盯着袖口，也不知为何，她明明不能动弹，却能见着袖口的纽结被拆了开来。
莹莹玉腕，空无一物。
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吱-呀——”
房门开了，那人慢慢地，慢慢地，站在了床边。
而景窈被困坐在床上，依旧动弹不得分毫。
耳边响起一声短暂的“啧”，景窈微张着嘴，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接着身子便被平放在了床上。
难道她就要如同木偶一般任这浑人为所欲为么？
心中突地显出绝望。
既是走了这一步，她不是没做过会被太子侵身的预设，她明明已全然接受所有坏的可能，她只要能找出凶手，只要能手刃仇人，这点身子上的吃亏，她认。
可不知为何，景窈现在满脑子都是姬长嬴如雪的一张脸，鸦羽的睫毛轻轻颤在她的心上，惹得她只愿与他交颈相靡，情意缠绵。
她只能接受那双指尖凝着乌青的手，起一杆称，挑起火红的盖头。
嫁衣被脱下时，豆大的泪珠自眼角滑落，眼睛却不知为何怎样都睁不开来。
…
姬长嬴挑开幔帐时，见着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小姑娘紧皱着眉头，额头浸满了汗水，睫毛底部都是潮湿。
“啧。”他轻哼一声。
知她这一夜折腾，年前才方中了毒，如今又吸了药，她不是鸢鸢，也没那百毒不侵的身子骨，料想今夜断不可能安然度过，放不下，才前来看看。
进房前依旧给这整间屋子熏了迷香，只他这次用的迷香不仅不伤身还能安魂，却没想外屋躺着的那丫鬟倒是逐渐睡得酣甜，屋内的小姑娘却是这副模样。
伸手探去，果真起了热。
谁知只这么轻轻一抹，小姑娘竟是突然泪如泉涌，无声无息，却排山倒海。
姬长嬴一时愕然，他可并未做任何逾矩之事。他坐在床榻上，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
他本是好心来送药的，没想停留多久。
他于药王谷待了许多年，可无论毒经药经都不怎么在行，但好在他自己造孽，总会留个后手，景三姑娘现今所遭，出乎他的意料，却好歹他还能应付。
倒真是得感谢他如今位高权重，能用之人堪多。
然见了小姑娘这幅模样，他却不知该如何了。
他在这屋子内下了迷香，那迷香应是有着安神之用的，怎会让她如此沉于梦魇之中？
姬长嬴再望了小姑娘一眼，这梦魇，可真溺得深沉，此时强行唤醒定会伤其根本。
只叹了口气，想着待会儿给屋外那丫鬟解了迷药，引导她好生看顾一夜，其他的，等天亮小姑娘醒了再说吧。
这般做了决定，转身即要起身，却不想小姑娘突地睁开了一双眼，目光无神，眸色朦胧。
“你……”
话还未说完，下一瞬，衣襟被拉下，双唇撞上她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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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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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