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宜嫁娶。
卯初,天才微微亮,程书容就被拉起来,坐在妆台前由着妆娘在脸上涂涂点点,听着外头人来人往忙碌的声音,才渐渐地清醒过来。切实的感受到,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哥哥嫂嫂在外接待着上门祝贺的族人家眷,宁氏在程书容身后的榻上坐着,面带笑意静静地看着程书容梳妆。
程书容自镜中看向宁氏:“阿娘~我饿了。”
宁氏无奈,命人去厨房取些餐食来。
不一会儿,鼓瑟便将热腾腾的软羊面,小巧精致的笼包,香软的栗粽,囍字形状的糍糕,并清口的梨肉、荔枝端上来了。
程书容吃着饭叹道:“丁妈妈的手艺真是合我心意,今后要吃不到了还有点舍不得。”
宁氏听闻忍不住抬手点程书容的头:“向来新娘子出嫁都舍不得爹娘亲人的,你倒好,舍不得厨娘。”
“阿娘~”程书容也不躲,任宁氏戳,“我要是想阿娘了,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回来,阿娘不必难过。”
相比进宫后非年节不能相见,如今她自是能时时回府看阿娘的,见宁氏面露不舍,话一转:“倒是丁妈妈,真的不能给我陪嫁过去吗。”
宁氏仍然拒绝:“待到了陆家,你自管去寻合你心意的人,别来挖我的墙脚。”用惯了的人宁氏自不愿换,更何况她也不愿程书容整天的将心思只放在吃食上。
程书容暗自寻思,不知道陆家的日常饮食如何,若是不合她胃口,待到婚事过去,她腾出空来,定要好好寻一个合心意的厨娘。
待到巳时,陆廷上门迎亲,被拦在外面一首接一首的作催妆诗,程书容由人伺候着披上符合自己品阶的霞帔,戴上累丝金工嵌红蓝宝花钗冠,已然浑身沉重,轻易不敢活动。
由人扶着缓缓踱到正堂时,宁氏已端坐在上,程缙夫妻侍立两侧。
宁氏看着新人向她行礼,跟陆廷嘱咐道:“我这女儿,自小娇惯些,日后若有她不是的地方,尽管来跟我说。”
又转头看向二人:“如今你二人既结为夫妻,自当同心同义,互相照拂,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陆廷抬手应下,程书容盖着盖头,看不到外面,只能看清脚下,小心的随着全福人扶着她的动作拜别亲人。
礼毕,程缙上前背起程书容,一步一步往外走得扎实稳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待走到轿边,看程书容端坐进轿内,才急着说:“小妹,随着自己的心意好好过,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也不待程书容回话,紧着放下了轿帘,沉声与陆廷说道:“走吧。”
程书容听着哥哥声音略显嘶哑,想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心情也低落起来。
哥哥常年驻守边疆,好容易回来,自己却要出嫁了,再过段时间,只怕哥哥又要离京了,若是还是逃不过被赐死的结局,她与哥哥还能见几回呢,忍不住低喃:“哥哥。”
然而外面正在撒豆谷以避三煞,惹得小儿哄抢,喜轿跟着抬起,声音传不出轿外。
迎亲队伍缓缓前进,程书容在喜轿内摇摇晃晃的,过了两刻钟终于停了轿,程书容踏着青锦褥,跨过马鞍又跨火盆,手中紧紧地攥着红绸,感受着陆廷牵在另一头的力量。
待拜过天地先灵,行完夫妻对拜之礼,程书容终于由人簇拥着来到喜房,坐到床上等着陆廷掀盖头。
先是看着秤杆头出现,接着遮住她视线的红盖头被一点点的掀起,她随着盖头掀起的方向看去,红烛摇曳下陆廷温润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眼眸中似有星光。
二人目光对视,程书容十分满意的笑看陆廷放下秤杆坐在她旁边,结果瑶琴递来的剪刀,将二人的长发各剪一缕,听着全福人不停地说着祝词,将头发顺在手中,仔仔细细的打着同心结。
上辈子不曾亲身经历的仪式,这辈子她十分认真地对待。
喝过合卺酒,全福人撒完帐,喜房中众人便相携退出去吃宴席。
陆廷本应随着去外面应酬,却迟迟未走。
等众人都走完了,只剩丫鬟们时,陆廷才起身,却是轻轻拔出程书容头上的发钗,抬下了发冠,交给了侍立在旁的鼓瑟。
程书容头顶沉重的凤冠一整日,如今突然头上轻了,才觉出脖子酸痛,不禁抬手揉了揉脖颈,抬眼看着陆廷。
陆廷看程书容盛装之下分外明艳,肤色如雪红唇饱满,看着他目光流转,格外动人:“累了一天了,你卸了妆发好好歇歇吧,我去前面陪酒去了。”握着程书容的手紧了紧,便起身离去。
一日的繁文缛节,程书容确实深感疲惫,命瑶琴放好水,她换过衣裳先去泡了个澡。等泡去满身倦意出来,见外间桌上放着满满一小桌的晚膳。
程书容坐在妆台前由瑶琴通发,鼓瑟拿着一件轻薄绯红绣海棠花的褙子给她披上:“方才郎君命人来问过姑娘口味,这才送来的,还热乎着,姑娘可要用些?”
程书容劳累了一日,中间几乎水米未进,有些饿过了头,这会子却也吃不下什么了,只捡了些好克化的点心,将将喝了半碗粥。
鼓瑟看程书容放下了筷子,正命人将晚膳撤下去,陆廷从前头回来了,看了一眼几乎未动的碗碟。
程书容不期他竟这样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他总要在前头与人应酬拼酒好一会儿。
陆廷自觉满身酒气,未靠近程书容:“是菜不合胃口吗?”
程书容一怔:“不是,是我不怎么觉得饿,晚上向来吃的不多。”看陆廷站在那也不坐下,笑道,“我伺候郎君洗漱?”
陆廷见她脸色还好,就放下了心,自己往浴房走去:“你先歇着吧,我自己来,方才人多饮了些酒,莫熏着你。”
说着自顾自的进了浴房脱衣,程书容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身影,喉咙莫名有些痒,不禁轻咳了一声,命房中丫鬟们都退出去了,她自依靠在床沿拿起诗经看着打发时间。
陆廷洗好出来,见程书容呆坐在那,貌似在看书但许久也不曾翻页,嗔着笑走到窗前,伸手拿走程书容手中拿着的书放到一旁,见程书容似是吓了一跳,抬起眼静静地望他。
陆廷慢慢靠近程书容,直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终是忍不住一口轻轻咬住程书容饱满的红唇。
程书容不想陆廷竟这样干脆利索地动作,顺着陆廷压下来的力气倒下,只看见摇曳的烛火。
*
次日清晨,程书容听见瑶琴在外头叫起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见陆廷正笑吟吟地侧身撑着看她,程书容觑了他一眼,命人进来。
陆廷见程书容被丫鬟们团团围住,一应梳洗上妆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程书容收拾妥当,站起身展手问他:“如何?”
只见面前女子内着红色牡丹花纹抹胸,下搭团花??裙,外穿缠枝花罗披衫,淡妆素抹,与昨日盛装美艳不同,但格外清丽。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①。”陆廷笑道。
程书容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走吧,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奉过茶请过安后,程书容与陆廷在陆父陆母旁坐下。
陆母满意地看着夫妻二人:“如今你们婚事已了,我与你父亲便放下了一桩心事。家中事务繁忙,我们过几日便启程回陇原。日后你们小两口和和睦睦的,凡事彼此有商有量的这日子就过不差。”
又命身旁妈妈拿来一份妆匣,里面是一整套花鸟纹缠金头面:“我也不知如今京中时兴什么,陇原是兴这个的,便备了这一套,是我们当长辈的一点心意。”
“书容啊,你出身显赫,是我们家高攀了,日后陆廷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只管教训他,若是银钱不凑手便只管写信回来,万不要委屈着自己了,便是全了我们的挂念之心。”
程书容接过妆匣应下:“母亲放心,日后我们必会彼此体谅彼此关怀,待有机会便回去给您和父亲请安。”
*
陆家人少事也少,程书容除了换了新环境,再加上陆廷新婚不免贪欢,睡眠有些不足,别的倒是渐渐地适应了,眨眼间便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什么?哥哥你这就要回边疆了?”程书容惊讶,上辈子哥哥明明是过了年才去的,过年的时候兄妹俩还在宫宴上见了一面,怎么这次竟提前了三四个月。
程缙解释道:“本想着在京城过了年,好好陪陪阿娘和你嫂嫂,但皇上命我先去巡视各处军营,整治一番。冬天天寒地冻的不好行军,若拖到明年怕出什么状况,便只得提早去。”
陆廷见程书容面露担忧,给她盛了碗酸笋鸡汤开开胃:“你莫担心,近来国库略有空虚,我忖摸皇上是想查清军需支出,这才派兄长先去整治一番的。”
程书容见他安慰,无法解释自己的担忧,若这一世变动过多,那未来她如何靠自己的记忆帮哥哥和侯府躲开那一劫呢。
但如今担忧也无用,朝政上的事,皇上哥哥决定了她也无法插手,只得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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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