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乐寻追上来。“师姐你跑那么快干嘛——咦,那个人是谁?怎么还站在那儿?”
没答。走过拐角,嘴角动了一下。
“去看高小姐。”
他走了几步,凑上来。“姐姐,那个男的你认识?”
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被我爹送人了,三年后在街上碰见。它就蹲在路边看着我,也不叫,也不追。就看着。”他停了一下,“我当时就哭了。”
脚步没停。“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然后我就跑了啊。跑得飞快。我怕它追上来。”又走了几步,小声加了一句,“结果它没追。”
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晃。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
“……狗的记性比人好。”
傅乐寻愣了一下,抬头看。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高小姐的院子。院门紧闭,门楣上贴满黄符纸。风一吹,簌簌作响。
风里有很淡的妖气。和廊下那个人,是同一个。
闭上眼睛。睫毛在风里颤了一下。
“……走吧。”
“到了啊。”
“我知道。”
推开了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院中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树下立着一个人。白衣,长发,额间一枚花瓣印记,红得像要滴血。
高小姐抬起头。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大,眼角却没动。
“你来了。”声音很轻,“我等你很久了。”
印记开始发光。一瓣,两瓣,三瓣。
她开口,用另一个声音。
“矜羡。”
歪了歪头。脖子折过去。
“你不记得我了?”
“可我记了你一千年。”
声音忽然轻下来。
“你封我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满院的符纸全部翻过来。傅乐寻脸色变了,手按上剑柄。
“这是个陷阱——”
他下意识去正发冠,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攥紧了剑柄。
没有退。
看着那张脸。偏了偏头,看着那些翻过来的符纸。
“……手艺还在。”
高小姐的身形模糊了。骨骼咯咯作响。那枚印记裂开。裂成一只眼睛。竖瞳,金色,正中间一道黑线。
“神女大人,别来无恙。”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傅乐寻的剑差点脱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见她。
“她叫你什么?”
竖瞳没有回答。它看着那双粗糙的、皲裂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然后它笑了。
“当年挥挥手就能封我一千年的神女,如今连一丝灵力都探不到。这具身子——是凡人的吧?”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翻过去,看了看手心。把那只手举起来,在眼前翻了翻。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然后抬起眼,看着那只竖瞳。笑了一下。
“是啊。是挺不像话的。”
把手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偏了偏头。
“可我怎么觉得——你比我紧张多了。”
竖瞳眯了一下。
高小姐忽然笑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没笑。
“这位小美人时间可不多了。神女大人——你自己看着办。”
一阵梅花香从她身上散开。冷冽的,甜的。
衿羡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昨晚在榕树下蹲了一夜,骨头都在疼。
额间金色竖瞳闪了闪,化作一瓣瓣梅花,从她眉心逸出来。红影裹着碎瓣,顺着风往老槐树的方向一卷。钻进树干里去了。
香气还留在院子里。
那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落在空气里,没有被接住。
高小姐倒在地上,额间印记淡了,像一片刚落的桃花。胸口还在起伏。眉心那道印记的位置,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痕,像一缕烟被抽走了芯。
傅乐寻举着剑,整个人僵在原地。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高小姐,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她——神女——矜羡?”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那个矜羡?堕仙台那个?不是说陨了吗——一千年了——你——”
他吞了口唾沫。
“……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泥还在指甲缝里。在衣摆上蹭了蹭,还是蹭不掉。
“……走吧。”
“走?”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剑尖还在抖,“你让我现在走?你——”他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老槐树,又指了指她,“你到底——”
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先找地方吃饭。”
“……啊?”
身后传来傅乐寻气急败坏的声音:“吃饭?!你现在跟我讲吃饭?!你——”
走过廊角。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的位置。青衣,高马尾,风把他的袖口吹翻起来,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但他的姿势变了。原先两只手都放在袖子里,现在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观音庙的局,我去探。”语气还是平的,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往下拉了拉。“你在暗处。等信号。”
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嗯。”
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碗粥,糖放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疤。月光照在上面。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
遮得很慢。
“……下次少放。”
傅乐寻从后面追上来。“他说什么了?什么信号?什么暗处?等等——他到底是谁?高家的人还是——什么粥?什么糖?姐姐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不对,你根本不是——”
已经走远了。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拖过了门槛,拖过了台阶,拖到了街上。街边的馄饨摊还没收,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
要了一碗馄饨,多加辣。老板问几个人,她说一个。
筷子筒里抽出一双,掰开。两根不一般齐。她看了一眼,懒得换。
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傅乐寻还坐在对面,筷子上夹着一个馄饨,张着嘴看她。
“走啊。”
“去……去哪儿?”
“观音庙。”
“现在?!”他一口吞了馄饨,烫得直抽气,“姐姐,天都黑透了——那个妖怪刚跑——你连个法器都没有——”
已经走出去了。
傅乐寻把铜板拍在桌上,追出来。月光底下,三个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两短。
辞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的。走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傅乐寻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凑近了压低声音:“他怎么也跟来了?”
“他自己长着脚。”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粥的关系。”
傅乐寻噎了一下。
观音庙在镇西。荒了不知道多少年,院墙塌了半边,门槛上的漆皮剥得一干二净。门是虚掩的,推一下就开了。
霉味混着香灰扑面而来。傅乐寻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正殿供着一尊观音,缺了半条手臂。月光照在断口上,切口平整。
辞岸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三个人分头找。
“找什么?”傅乐寻蹲在地上扒拉一堆烂蒲团。
“封印的痕迹。”
“长什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找?”
“看见不对劲的东西,就是了。”
傅乐寻嘟囔了一句“这不废话吗”,又去翻供桌底下了。辞岸站在殿中央,闭着眼睛。手指在袖中微微动着。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
“没有。”
“什么没有?”
“妖气的残留。它来过,但什么也没留下。”他顿了顿,“要么是太小心,要么是——”
“要么是这里根本就不是它待的地方。”接过话。走到观音像后面,蹲下来。手指摸过底座,摸到一圈刻痕。
油灯凑近了看。刻痕绕了底座一整圈,笔法很熟。
只是——正北那一截断了。
刀口很新,新到石头茬子还泛着白。
“……找到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指了指底座上的断口。辞岸蹲下来,拿油灯照了照,没说话。傅乐寻趴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不就是一道口子吗?”
“封印有四个阵眼。正北的阵眼被切了。”
“所以那个妖怪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不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要是从这里跑出来的,阵眼应该是从里面往外炸,不是从外面往里切。”
傅乐寻愣了一下。辞岸也抬起头。
“有人从外面,把这个封印切开了。”
油灯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傅乐寻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它出来的?”
没答。重新蹲下来,沿着底座摸了一圈。其他三个阵眼还在,但灵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一千年都没人动的封印,偏偏在现在被人切了。
“……有意思。”
“有意思?!”傅乐寻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姐姐,你管这个叫有意思?有人能切你封的印——你——”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那可是你亲手封的——”
“我当年能封它,靠的不是这四个阵眼。”拍了拍手上的灰,“阵眼只是锁。锁坏了,换一把就是了。”
“那你换啊。”
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换不了。”
“为什么?”
“锁孔是灵力打的。我现在没有灵力。”
傅乐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去看辞岸。辞岸站在观音像旁边,手里端着油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能封吗?”傅乐寻问他。
辞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灯放在供桌上。
“能封。但封不住。”
“什么叫能封但封不住?”
“封印需要四道灵力同时打进四个阵眼。我只有一道。”他顿了顿,“这道封印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补的。”
傅乐寻看看他,又看看她。
“那就再找三个人啊。”
“凡人的灵力不够。”
“那找不是凡人的——”
“现找?”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几个不是凡人的?”
傅乐寻想了想。“一个。”指了指辞岸。然后又指了指她。“以前算一个,现在不算。”然后指着自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好吧,一个。”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一偏。傅乐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脸凑过来。
“不对啊姐姐——你既然封不了这个印,那个妖怪为什么怕你?它刚才在院子里,明明可以动手的。它跑了。它跑什么?”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到殿门口,夜风吹过来。袖子被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没有疤,只有渔网勒出来的茧。
“因为它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真的废了,还是在装。”
傅乐寻愣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真的废了还是在装?”
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猜。”
傅乐寻的脸皱成一团。辞岸在身后灭了油灯。黑暗重新涌上来,月光从断墙的豁口漏进来,照在那尊断了手臂的观音像上。
“四个阵眼,一个被切了。”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咸不淡的,“剩下的三个,撑不了几天了。梅花妖借了高小姐的身子,但高小姐的身子撑不了太久。它得找个新的。”
“找谁?”
“不知道。但不管找谁,观音庙是它唯一能换身的地方。封印虽然破了,阵基还在,对它有压制。它只能在这里换。”
傅乐寻听出什么了。“你的意思是,它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什么时候?”
“高小姐的身子能撑多久,它就得在多久之内回来。”转过身,往外走,“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找它,是它找我们的时候,我们拿什么封它。”
傅乐寻追出来。“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没说话。
月光下,小路尽头是渔村的方向。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
“……先回去睡觉。”
“又睡觉?!”
“你不困?”
“我——”傅乐寻嘴张了张,“我困什么困!这么大的事——”
打了个哈欠。
辞岸从后面走上来,擦肩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
“阵眼的事,我查。”
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别一个人去。”
辞岸没答。他走在月光里,那道疤被袖口遮得很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