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与上山时好像是同一条又不是同一条了。
来时风雪满路，茕茕独行，去时云销雪霁，故人相依。
秦川没背过人不晓得轻重，但依照他现在的感受，他觉得前辈好像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一片挂在他肩上没有声音，似乎是睡着了。
他不由地将脚步放慢了些，磨磨蹭蹭直到黄昏，才远远瞧见山口那处破损的结界口。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趴在他耳边懒洋洋的语气：“你这样粗暴地把入口的结界打碎了，不怕回头人家山主来找你算账？”
“唔......长陵山主，确实有些可怕，那前辈可要保护我啊。”秦川故意抖了一下。
“不行，原先已经说过，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还要我来保护的话，可是另外的价钱。”
“那就把我这五百年攒的家底都给您吧，具体我也没算过，等回去了我们一起数数？”
“好啊。”她轻笑，拍拍秦川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先帮你解决一半。”而后抬手于空中写下新的符咒，灵符们化作金线将洞口细密地缝补起来，不见一丝突兀。
这样流畅的布阵，他秦川见过一遍又一遍，却每次都会沉迷于此。他想，自己大概永远都看不够。
“五百年不见，前辈于阵法一道更加精进了。”
“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技巧，若是山主亲自来查看，定是要露馅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罢了，我们走吧。”
“现在去哪里？”
“就算很想把所有事都放下，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江梦归将手抚上心口，感受其中那一缕焰光的跳动，“春喜的魂魄已经修补完整了，我与舍应做过约定，要送她再入轮回。”
秦川点点头，“他们还会再见吧。”
“有缘的话，也许还会相遇，就像......你和我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漫长的光阴后依旧找回自己心心念的那个人，就这一点来说，秦川认为自己果真是极其幸运，这样想着，心里又压不住地雀跃起来。
“你笑什么？”
“有件事，本想等你能坦然面对过去的时候再和你说的，但我觉得现在也可以。”
“......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前辈到现在还确信我是萧灵运的转世，对吗？”
“可是......那个，你刚才不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坦然接受的这个事实难道不对吗？
“我一开始跟您说的就是：只要符合逻辑即可，至于是否正确，还有一个法子可以验证。”
说着，他掏出一只光泽暗淡的古铜烛台，乍一看普普通通，其中蕴含的法力却瞒不过江梦归这等修为的人。
“哪来的？”
“赶着找妙云前辈借的，”秦川往前一递，“听说是上古八门的遗产，前辈可认得？”
她自然认得，传说烛天鉴耗精血为燃料，灯火照应处，妖物可显真身，凡人可见前世，没想到妙云还挺喜欢收集古董的......
“不对，”她立刻反应过来，“你现在把这东西拿出来，是早预料到这些？”
那为何还要在方才的风雪中做出那等示弱纠缠的姿态？
江梦归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但没有证据。
“前辈做出的推断并无不妥，但前提是萧灵运真的是属于此世的一个灵魂，而我在那段记忆中也再没有任何一个空余的席位。”秦川将烛天鉴置在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滴进一滴精血，“有一个小细节您并没有发现，转世之说固然合理，但也并非一定是人吧。”
一抹朱红唤醒了灯芯，雀跃着吞食起从天而降的灵力，金色的光芒缓缓笼罩在秦川身上。
那身影在灯火下被拉扯出另一幅形状，纤长的头颈，笔直的细腿，再加上一身光洁蓬松的羽毛，毫无疑问是一只鹤的模样。
【那时，师父最喜欢的一直鹤不见了，被找到时就死在天道境界附近。】
【天兀子曾说你与他有缘，若你愿意，可以从此留下。】
他曾疑惑过，既然萧灵运早就知道去往赤水岸的路，不过是一直拖延时间想办法在最恰当的时候带江梦归去做最后的演出，那又为何要利用问天壶再上一次九重天呢？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现在结果显而易见了，他要来杀死秦川前世的这只鹤，一为了促使天兀子发现天道境界的所在，二是为了让这只鹤投胎转世。
每一步都机关算尽，每个环节都有特定的意义，非要将世道算无遗策才行，这样的一个人还是别投胎比较让人安心，秦川心想。
他扑扇翅膀转了一圈，有些小得意地向前辈展示自己的“风姿”。
这幅面貌，只有在江梦归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选择，凭自己的意志将秦川和萧灵运分割清楚时，才有出现的意义。
“哈......”江梦归望着眼前的白鹤，好像忽然回到了抱珠楼的那段晨光里，那时的秦川也是变了只白鹤跟着天兀子混进来，一路跟着她见证了岛上案件的始末。
原来命运早就嬉笑着给出了暗示，只有她茫然不觉，五百年做困兽，却是在与自己斗。
“这是一份重逢的礼物，前辈，恭喜你。”
恭喜你走出这片自我封闭的风雪，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将你困住。
鹤唳声起。
化作白鹤的秦川载着江梦归直入云霄，伸展开双翅翻飞滑翔，这一次他飞得顺畅多了，决计不会再撞上哪里。
江梦归还是认真提醒他：“慢些，慢些，虽然我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有事，但若这烛天鉴不小心掉下去，你怕是要去给妙云再打五百年工才赔得起了。”
“说的也是，”鹤放慢了速度，回头笑道，“我若一去又是五百年，前辈去哪里等我呢？”
“哪里都等得，这算什么问题。”
高天之风呼啸而过，吹起了翻飞的衣袂，吹开了她的眉眼。
“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7章 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