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并不是一个足以让人“安”的晚上。
子时刚过,蜡烛已经熄了,门外的走廊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脚步的响动,伴着不算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来回踱步。
那声音远远近近,总离不开门外几步,生怕惊不醒里头的人。
言灵如它所愿地睁开了眼。
但也只是睁开了而已。
她保持平躺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或对门外之物的恐惧,只有对被吵醒的无语。
此时的言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准确来讲是鬼——怎么能不识相到这种地步。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家客栈不正常,还选择进来只是为了不露宿荒郊野外。
为了防止出现眼下的情况,她特地交代了老板自己只住一晚,面对大变活屋的房间没表现出除了嫌弃以外的任何情绪,做法的时候也没有施咒屏蔽旁人的视线——
这一切就是为了让这里的某些东西知道,自己是个专业人士,不会被轻易镇住。
毕竟她没有空闲也没有心情处理这些小鬼。
请她做法事可是很贵的,就那几个房钱,再翻十倍她都要考虑一下。
就在言灵思索着要不要再拍一张符隔绝外面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下一秒,敲门声清晰地响起。
“小姑娘,你睡了吗?”
是那个老板的声音。
或者说,很像那个老板的声音。
言灵和那个老板对过两回话,那老板的语气要么干脆要么警惕,十分符合她本人对外的形象。
而现在门外的那个声音,虽然音色和老板一模一样,但带着一种试探感,落在言灵耳朵里,说不上的滑腻。
言灵没搭理。在没有人付她的出场费的情况下,她还是想挨一晚就走。
门外不知是人是鬼但多半是鬼的家伙等了一小会没听见回答,开始变本加厉地敲门,一下重过一下,每一下间隔均匀,就言灵的经验来看,落点应该也是一致的。
不过隔了一分钟,那架势已经从敲门演变成了砸门,整个房间都跟着颤抖起来。
然而,房间门从始至终都巍然不动。
言灵早料到了这种话本子都不屑于写的老套情节,所以贴在门上的符根本不是驱鬼用的,而是布阵用的。
一个小小的屏障,能让他物无法进入屋子。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把驱鬼符贴在门上能赶走不干净的东西。
除非那符让道术老祖亲自开过光,否则这玩意要么粘在自己脑门上让鬼不敢靠近,要么粘在鬼脑门上让鬼被雷劈,粘在门上管什么事儿——但凡碰到一个力气大点的鬼把门拆了往旁边一扔,死了都没处说。
当然,窗户上也是同理。
门外的鬼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敲门声停了下来,“老板”幽幽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小姑娘,你睡了吗?”
睡没睡你不知道,醒没醒你还没点数吗?
言灵在心里冷笑。
她几乎确定,除了门外的鬼之外,老板也不正常。
毕竟那鬼的动静很大,就差把客栈拆了,而老板一点出面的意思也没有。
好一点的情况呢,是老板被鬼控制了不知情,或者知情但不敢反抗——从她叮嘱言灵有老鼠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更高。
坏一点的情况呢,就是老板和这鬼同流合污了,都很没眼力见地想要她的命。
而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路过有鬼客栈想借宿一晚不成反被骚扰的年轻道术师罢了。退一万步讲,她又不是没付钱,就不能等她早上要走的时候再动手吗?
好歹让她睡一觉嘛。
询问声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应,敲……砸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几乎没有间隙。
言灵感觉整张床都在震动,窗户也被震开,一下一下撞击着墙,连天花板上的灰都开始七七八八地落下来。
为了防止被脏东西迷一脸,她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准备下床。
这张床虽然没有被虫蛀,但估计也差不多了,躺在上面的人稍微动一下都“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不过这点声音在砸门声的掩盖下实在是微不足道,连言灵自己都可以忽略。
然而,门外的人却在她起身的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小姑娘,醒了为什么要装作没听见呢?”
这下,“老板”的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幽怨。
一个客栈老板,为什么要对客人的睡眠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再说了,这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客人。
腹诽到一半,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挑眉。
对啊,这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客人。
她进客栈的时候才看到楼下坐了好几个喝酒的男人,这鬼砸了大半天门,她可以不回应,那其他不知道客栈有鬼的人呢?
总不能都听了老板的话,真信了这拖着东西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还会砸门喊人的东西是老鼠吧?
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的同时,一股淡淡的霉味钻进了言灵的鼻孔。
她眼皮一跳,也不管动静大小,“噌”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被子捏在手里的质感潮湿而粗糙,房间里灰尘漫布,言灵朝桌子上看了一眼,确定了一件事——她根本不在原来的房间里。
所以蜡烛也不是熄了,是根本就没被带到这儿。
至于她现在在哪,不用说,肯定是第一次上楼的时候看到的那间脏乱差。
很明显,这间房连通了两面,一个是可以正常休息的客栈房间,一个就是这里。两面的物品和人不会互通的,证据就是那个烛台和消失的其他客人。
又所以,哐哐作响的窗户根本不是被震开的,是她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自己打开的。
要不是因为这个冲淡了霉味,导致言灵刚刚才闻出不对劲,她肯定在睁眼的第一秒就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突然,她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窗户是开着的,那门呢?
门口的位置被柜子挡住,在床这边根本看不见。
言灵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往外走了两步,和大敞着的门外的“老板”来了一个对视。
猜对了,门也开着。
还好她睡前贴了两张符,导致“老板”只能无力地猛敲已经打开的门板,却无法跨进房间半步。
这鬼伪装技术不错,如果是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她与老板有什么区别。
但言灵不是普通人,它这副样子落在言灵眼里除了破绽还是破绽。
至少,那老板手上的茧一看就是握刀的,不会拖着一根比她人还长的粗木棍当武器。
直到这时,言灵还是不大想出手。于是她一边继续拍身上的灰,一边问:
“我醒了,听见了,然后呢?”
“老板”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像一个不太敬业的说书先生,干巴巴地接道:“然后给我开门呀。”
这话它自己说出来都嫌丢脸,更别说言灵这个听众了。
毕竟门从始至终就那样大剌剌地敞在那儿,根本不需要人去开。
其实鬼也很纳闷。
它一直待在这里,知道另一边的东西无法影响这边,普通人就算在那边设了符,也不能对它怎么样。
所以,这只孤陋寡闻的鬼宁愿相信它现在被拦在门外是因为言灵在被它拉到这里来之后又做了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是因为言灵并非一个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的言灵没有和傻鬼过家家的心情,也并不想浪费口舌重复一遍门一直开着的事实,于是抱臂用一种“你继续”的眼神看着脸已经涨成紫红色的“老板”。
“老板”在一阵称得上诡异的寂静中和言灵对视了几秒,嘴角抽搐半天,一个多余的字也吐不出来。
“没事的话,把我送回去,我要睡觉。”
言灵终于不耐烦了,低头按了按眉心,开口命令。
“老板”脸上的表情从抽搐转变成空白,继而成了震惊。
它在这当了这么久的鬼了,弄死的男女老少自己都数不清,没有哪个人见了它不是被吓得六亲不认的。就算有时候碰上懂点道术的,遇到它这种能把人带进另一个空间的也是手脚冰冷浑身发抖束手无策。
然而,面前这个看上去又年轻又瘦弱的女人,竟然敢这样命令它!?
如果言灵能听见它的心声的话,大概会指出两点:
第一,她并不瘦弱,只是骨架小,看上去身子薄,该有的力气一点不少。
第二,她并非普通的“懂点道术”,而是一个专业的道术师。
不过言灵确实很年轻。
她二十不到,因为气质沉静,看上去虽不至于稚嫩,但轮廓圆润流畅,还没有完全褪去独属于少女的青涩痕迹。
总而言之,确实不像一个成熟老练的道术师。
距离那次鬼潮席卷九州才过去半年,很多人心有余悸,免不了求爷爷告奶奶地找道术师学两招,甭管学会了什么,只求心里有底。
一些简单的法子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走在路上随便揪一个会说话的小孩儿都能来两句这个符那个阵的,似乎道术变成了随便什么人都能掰扯两下的功夫。
事实当然大相径庭。不然为什么鬼潮爆发的时候,找遍天下也只有乾坤山一脉的道术师能站出来平乱呢?
一些基础的符咒确实拿给谁都能用,但真正的道术师和自己画的符是有联系的。
换句话说,普通人手里的符认的是鬼,道术师手里的符认的是人。
这也是言灵在另一面贴的符到了这里还有用的原因。那两张符的能力本质是从她的灵力里延伸出来的,倚仗她的力量,自然她到了哪儿作用就跟到哪儿。
显然,这只遇到了太多三脚猫功夫的鬼并不知道以上事实。
否则,它怎么也会留一个心眼,而不是仅仅因为被挑衅就直接炸了毛,蜕掉老板的皮扔下木棍就尖啸一声往里冲。
然后,它就被言灵设下的屏障卡在了门框中间,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言灵来了第二次四目相对。
鬼:“……你能看见我?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因为我是个道术师。言灵在心里来了一句。
普通人当然看不见鬼,更别说煞气。但道术师们另当别论。
似乎是因为被它的举动蠢到了,言灵沉默了老半晌,才再次开口:
“你确定不送我走是吗?”
那鬼在原地四肢——如果那几团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黑雾能算是四肢的话——乱飞地挣扎了半天,身体中部箍住它的那股力量比面前的言灵还纹丝不动,甚至不用加强一点力度,就能将它禁锢在原地……原空中。
它意识到了自己无法脱身的事实,完全炸了毛,不顾形象地——如果它被黑雾模糊了的身体五官还有形象可言的话——发出尖锐的叫喊:
“你不放开我就别想走!没有人能从这里离开!你就等着耗死在这里吧!”
言灵想,如果她不是一个有洁癖的人,现在应该可以把这只鬼的嘴巴堵上,然后直接回去睡觉。
可惜,她连走进这个房间都要做心理建设,而且,她还有另一个必须快点回去的理由。
所以现在,只能免费替老板把这个该死的地方拆掉了。
于是言灵盯着它挑了一下眉,而后轻轻点点头,绕开它走出了房间。
“你回来!!你要去哪!!把我放开!!”
鬼拼命扭头想要去看言灵,却在余光瞥见她的背影的时候顿了一下,紧接着僵住。
因为言灵真的停住了脚步。
她不仅停住了脚步,还回头朝它走了过来。
眼看言灵离它只有几步远,鬼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它的潜意识里非常害怕这个惜字如金的女人。
惜字如金的女人在它身后站定,而后干脆利落地一抖手腕,又翻出一张符纸。
也许是为了羞辱它,也许是根本懒得再浪费时间绕到正面去封住它的嘴,总之,那张符纸最终被言灵拍在了它的……尾部。
它完全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言灵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已经快要消失,它才如梦初醒般试图再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那张拍在它屁股上的符纸,竟然真的封住了它的嘴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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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客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