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温清和言灵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就有客人叫起来:
“你还想放它出去?!”
“你忘了?那个女人也是鬼!”
言灵被吵得有些头疼。温清见她皱眉,刚要去给那几个人一点教训,就听见言灵开口:
“她不认得你,你也不一定认得出她。而且,她的性命和这个阵法连在一起,你的皮囊估计也是。就算阵法能破,你们也活不了太久。”
这是言灵目前为止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但由于过于直白,冷冷地浇透了老板刚燃起的希望。
客人中有人听出端倪,恍然大悟:
“那是不是说,只要杀了这两只鬼,我们就能出去了?”
“对!杀了她!”
喊出这句话的那个人捏着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正要带着另外几个情绪激动的人一块起哄,却发现周围人都噤声不敢说话。
他声音弱下来,讪讪地闭了嘴,这才发现言灵一直在盯着这个方向。
明明她表情没变,眼神也说不上严厉,但那种淡淡的、犹如看着死物一般的目光还是让他感觉有一股凉意顺着脚踝爬上了脊背。
他不傻,这几个客人也都不傻。
他们都能看出言灵不是他们轻易能惹的人,更不敢像对待老板那样群起而攻之。
毕竟他们还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而言灵是唯一一个看上去有办法带他们出去的人。
只不过,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也是言灵的手笔,恐怕就是另一幅情景了。
当时言灵发现这阵法非杀了那小鬼不能出去后,为了尽快找到温清,干脆趁着阵法波动不稳的时机,一囫囵把客栈内所有的魂魄都拉了进来。
其中除了温清,当然也包括老板和这些客人
言灵并不打算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她最烦和这类人打交道,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因此,等他们自觉安静下来后,她便不再管,重新将目光放回老板身上。
“只有圆圆死了我们才能出去吗?”
老板央求般看向言灵。
言灵捏着那张打算拿来镇压她的符纸,又看了一眼飘到老板身边的温清,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不一定,也可以超度。”
这话甫一出口,言灵立马后悔,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在场的这一群人,显然都对“超度”这个词很陌生。
这很正常,毕竟能做到超度鬼魂一事的道术师凤毛麟角,像言灵这么年轻的更是绝无仅有。
至少现在绝无仅有。
所谓超度鬼魂,其实就是将化为鬼的残魂重新送入轮回。这其中,最先也最难的那一步,就是将鬼的灵体和与之相生的鬼气剥离并净化。
净化鬼气的基本方法是用自身的灵气调和鬼气,将其化为无害的魂气散走。
因此,光是这一步,就要耗费施术者大量的灵力,甚至有可能被鬼气反噬。
特别是执念越深、滞留在人间越久的鬼,有时候可能需要两三个资深的道术师同时在场,才能完成最初步的净化。
净化完成后,是剥离被净化的鬼的灵体中留存的所有记忆,特别是使之成为鬼的执念。
最后,看情况烧两张护灵符,送那残魂上路,超度便完成了。
上路的残魂,会和正常完整的三魂七魄一样,遁入轮回道,流向传说中的天地阴阳之源,在那里重新化为能够承载七情六欲的完整的魂魄,脱离鬼的身份,归入轮回。
不过,一般到了最后一步,就连言灵也无法看见它们了。
毕竟她的阴阳眼只能视鬼物,而看不见纯净的魂魄。
所以,那些残魂最终究竟能不能真正回归轮回,大概只能听天由命,没有人能够确定。
言灵也曾听说过有道术师超度了鬼魂之后,过了几年又在另外的地方发现对方重新变成了鬼。原因不明,但大概是那残魂又被煞气缠上所导致的。
她不大喜欢这种过程不完全可控的处理事情的方式。而且超度一事就算对她来说,所耗费的灵力也不是眨眨眼就过去了的。
至少要休息两分钟吧。
因此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办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温清望着老板的时候那带了点忧伤和同情的眼神,言灵就一骨碌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老板的希望重新燃起,她向前走了一步,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超度需要怎么做?”
就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言灵有些怀疑,就算代价是让她魂飞魄散,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温清这时也向前飘了一点,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言灵:
“你还会这个?”
你也会的。
言灵在心里说。
然而面上,她只是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见她手腕随意一翻,手中的符纸就变了样子,还一下多出来好几张。
“退后。”
这两个字是对那群客人说的。然而他们本就都挤在走廊里,身后是一片焦黑的断层,身前是言灵和老板。退无可退之下,他们只好鱼贯钻进房间里。
还躺在地上的小鬼被言灵趁着这个间隙用煞气托起来,飘到了老板身边。温清自觉飘向言灵,路过那小鬼的时候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鬼毫无反应,晕得很彻底。
温清抿了抿唇,飘在言灵身后,双手虚虚搭着她的肩膀,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待在这儿行吗?”
言灵的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一些:“可以。”
老板在言灵的指挥下站到了走廊中间,背对着言灵,双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等待着言灵的下一步指示。
言灵将手中的符纸一边一张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又走到老板前面,在差不多对应的位置又贴了两张。
四张符纸大致圈出一个正方形的空间,将老板围在中间。
紧接着,言灵掏出另一张金纸红字的符纸捏在手上,看向老板:
“我会将你身上的鬼气和记忆一起抽离干净,送你入轮回道。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有概率失败,而且,你会忘记圆圆。确定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却从冷漠变成了可靠,好像超度也不过是随手扔一张符纸出去的小事。
老板有些没反应过来:“那圆圆呢?”
她没记错的话,刚才说的明明是要超度圆圆来着。
言灵看了一眼飘在老板身侧依旧不省人事的那只小鬼:
“她和你一起。”
老板一僵,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身侧。言灵出声提醒:“左边。”
这两个字奇迹般地抚平了老板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她当然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了那两个字,就好像圆圆真的一直在她身边一样。
她只是看不见。但如果圆圆能平安的话,看不见也没关系的。
这么想着,她松开手,吞了口唾沫,扯扯衣服的下摆,抚平了那些刚抓出的褶皱。
她再次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身侧,面上露出一点朴素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
言灵点点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金色符纸的尾端三分之一处,正要甩甩手腕将其点燃,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是温清。
那张在视线内急速放大的脸小小地吓了言灵一下。她动作滞住,脖子微微后仰一点,看向温清没有一点光亮,但莫名能使人读出情绪的眼睛:
“怎么了?”
老板站在不远处,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但很快发现了言灵有些异常的动作,知道这不是在和她说话,于是识相地垂下头等着。
温清点了点言灵手中那张符纸:“一次性超度两个,你可以吗?”
言灵诧异:“你知道超度是什么?”
温清张嘴刚要回答,话却忽然卡在喉咙里。于是她维持着这个表情,不动了。
显然,她被言灵这一下问愣了。
她当然不知道。尽管言灵刚才向老板解释的时候她也听了,但她完全不知道要做到这些意味着什么。
突然窜出来阻止言灵,只是出于一点不过脑子本能反应。
她直觉“超度”这事情并不像言灵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甚至可能有点危险。
但为什么呢?这种本能是哪里来的?
明明她从几个月前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是个鬼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
这么些天来,她也只是记住了言灵和自己的名字。
那个瞬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里闪过了,但她抓不住。
于是她干脆放弃了抓住那东西的念头,收了表情垂眼看向言灵。
言灵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漂亮白皙的脖子因为紧绷而扯出一条细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她回答。
温清发现她唇微抿着,眼神里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于是温清淡淡一笑:“不告诉你。”
她实在是不忍心打碎那一点期待,又不想对言灵说谎。
不等言灵开口,温清迅速扯回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呢。一次性超度两个人,你没关系吗?”
“只是两个应该还好。”
言灵如实回答。几十上百个她都试过,两个问题应该不大。
温清盯着她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才勉强相信了这个说辞:
“好吧。那你注意点。”
她说完这话便再次飘回言灵身后。这次她留出了一小段距离供言灵发挥,没再故意碍事。
言灵却回头望了她一眼。
因为四周光线微弱,温清看不清她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眼格外久,久到温清忍不住想问她怎么了。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言灵便转了回去,一抖手腕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手中的符纸。
顿时,走廊里狂风四起,呼啸着卷过没关紧的房门和嘎吱作响的楼板,惊得房间里的客人发出一小阵惊呼。
风带起了言灵的发丝和衣角,吹得她手中那簇火苗不停地闪烁,但始终未曾熄灭。
贴在走廊墙壁上的四张符纸岿然不动,一如言灵挺拔的身形。
金光自她手中的符纸涌出,她微阖着眼,将灵力向四周铺开,一个个点亮那四张黄符。
老板站在风暴的中央,没有被风带起哪怕一根头发。
刺眼的金光迫使她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她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又一阵刺骨的疼痛。
法阵之外,温清有些疑惑地垂眸,用右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鬼是只有灵体,没有肉身的,自然也无所谓什么心肝脾肺。
但此刻,伴随着一阵陌生的怅然,她竟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异常地跳动。
好像……还挺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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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客栈(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