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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喜煞(三)

灯笼很新。绢布没有破损,竹篾没有发黑,上面贴的“囍”字颜色饱满,像是昨天才糊上去。

江夜又看了一眼灯笼,新的扎眼。他突然想起自己进村时看到的那盏褪色的灯笼——如果那才是真正的旧物,那眼前这些崭新的红灯笼,又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还有对联,进村的时候并没看到。

“与之前不一样了。”江夜喃喃自语。

“什么意思?”翁祈问。

江夜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后一步,借着灯笼的光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里飘出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点涩的香气,像是旧衣柜里放久了的樟脑丸,又像是灵堂里烧了一半的鲜香。

他没有推门。

不是不敢,而是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从门框上横着系到另一头的门框上,打了个结。红绳很细,不凑近根本看不见。这是拦门绳——在某些地方的旧俗里,新婚之夜的新房门口要系红绳,挡着不该进的东西,也拦着不该出的东西。

可这户人家的红绳,拦的是里面,还是外面?

“去下一家看看。”江夜说。

他们没有再一户一户地看,而是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每经过一户人家,江夜都会飞快地扫一眼门框和灯笼。情况大同小异——灯笼全是崭新的鲜红,上面的“囍”字墨迹发亮;对联全都是褪色的,红纸发白,字迹模糊;每扇门的门框上都系着红绳。

“整个村子真的都是在办喜事,”翁祈喃喃地说,“可又都像在办丧事。”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中年男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翁祈一眼,又看了看江夜,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开口。倒是程序员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永安村……那本书上写的永安村,提到了阿珍,她是出嫁前上吊去世的,下葬的时候用的是喜煞之法,出殡如出嫁,鸣锣吹唢呐,撒红纸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刚刚遇到的是阿珍的出嫁队伍……”翁祈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是出殡队伍……”

没有人接话。

路还在延伸。但江夜渐渐觉得不对劲——两旁的茅屋变得稀疏,灯笼也没之前的那么鲜艳,土路却越来越宽。脚下的泥地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石板,一块一块铺得不太规整,缝隙里长着枯草。

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宅子,门楣上雕着模糊的花纹,两扇木门漆色剥落,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这是村里最大的建筑,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气派。

而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

只有一盏。

不是鲜红的。是褪色的暗红,灯笼纸泛着白,上面的“囍”字洇开了墨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江夜停住了脚步。

这就是他刚进村时看到的那盏灯笼,但房屋和路与刚来时发生了变化。

只有这里的灯笼与村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这是……祠堂?”中年男人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雕花,声音有些不确定。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烦躁的涩味。比之前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浓烈——旧衣柜里的樟脑,灵堂里的线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在一处,扑面而来。

白裙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直直地看着那扇门。

“进去。”她说。

程序员一愣:“你说什么?!”

“进去。”白裙女重复了一遍,语气与之前说话的时候一样,没有起伏,不带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夜看了她一眼。

白裙女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扇门,嘴唇微微张合。

江夜伸手推门。

红绳在指尖断开——这扇门上也系着红绳,但已经断了大半,只剩几根细丝连着,轻轻一碰就散了。门板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黑暗从屋里涌出来,裹挟着那股涩味扑了所有人一脸。翁祈呛得咳了一声,中年男人眯起了眼,程序员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自己硬生生钉回了原地。

屋里没有灯。

江夜借着身后那盏灯笼的微光,隐约看清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的右侧,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她生得好生漂亮,眉眼弯弯宛如月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

她的脚没有着地。

太师椅下面,是一双悬空的绣花鞋。

江夜认出了那双鞋。

与刚才轿子里的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翁祈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程序员又开始发抖了,牙齿关节咯咯作响。

白裙女从江夜身边走过,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屋子。她的白裙子没入黑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轮廓都看不见。只有声音从里面传来,喃喃自语:

“阿珍。”

江夜跟在后面走了进去。翁祈咬了咬牙也跟上了。中年男人拽着程序员紧随其后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祠堂比想象中的大很多,但构造很简单。正对着门的是一张供桌,木头已经开始腐朽发黑,桌面上落满了灰尘和香灰。在供桌旁有扇缺了一角的窗户,从里往外望去,后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杨树林随风发出呼……呼……的声音,枝杈如同地下的幽灵拼命向上生长汲取生机。在其后面的墙上,有一整排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摆放在木架上面,有的还很新,有的边缘已经腐烂发黑。

翁祈第一个凑了上去,她将手机光调到最亮,一个一个照过去开始翻看。

“赵德顺,生于同治十年,殁于民国二十年……六十岁。”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演变成不安,“王氏,生于光绪元年,殁于民国二十四年……六十岁。二麻子,生于光绪三十年,殁于公元一九□□年……六十岁。”

她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慌,手里的手机都在抖。

“全都六十岁?每个人都六十岁?!”

中年男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永安村的人……都活不过六十?”

“不对,少了一个。”江夜开口说。

“谁?”翁祈开口问。

“阿珍。”江夜回答,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这里有那么多的牌位,我们一路走来可有见到坟地?死去的那些人都埋在了哪里?还有除了牌位上的这些人其余村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又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踩得众人心头一跳。下一刻,一个人影跨过了门槛,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阴影瞬间笼罩了半个祠堂。

翁祈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也是从书里进来的?”

“嗯。”男人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地说:“我从后面的那个杨树林里穿过来的。”

江夜开口:“你说你从后面的杨树林穿过来的,那你在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

“并没有,”那个男人微微摇头,目光打量着祠堂里的陈设。

中年男人皱眉:“那他们死去的人到底去哪了?”

程序员忽然开口,像是在极度恐慌中找回了一点理智:“杨树林。”

所有人的目光逐一汇聚到他身上。

程序员咽了口唾沫:“你们不觉得那片林子太密了吗?村口没有树,路边没树,家家户户门前连颗遮阴的树都没有。唯独在祠堂后面,长了满满一片杨树。”

江夜接着道:“在民间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葬俗,将骨灰撒在土壤里,上面种上一棵树,以树代碑,魂系树木。而杨树在民间又称之为鬼拍手,戏称为鬼树。”

翁祈的后背一凉:“你是说……那些杨树下面埋着人?不对……你的意思是……”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发抖,下意识地往江夜身边靠近了一步。

中年男人看了程序员一眼,没说话,但手上颤抖的频率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此时心中的猜想,外面刮起来了大风,吹动杨树林发出呜呼——呼——呜呼的声音,犹如发出人在临死前悲伤的哭声。

祠堂里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那我们都是队友了,是不是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翁祈搓着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试图用说话来驱散那股透骨的寒意。她看向那个从杨树林里走出来的男人,眼神中多了一丝期待:“我叫翁祈。”

那个男人并未接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空气有一些凝固。

江夜见状,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江夜。”

男人注视着江夜,停顿了两秒开口说道:“娄映澜。”

中年男人紧接着开口说道:“方旬。”

程序员见状,生怕自己会被丢弃在这里,急忙开口,只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呜咽了一声:“陈……邬。”

白裙女注视着那幅阿珍的画像,并未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