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鬼100岁的时候 > 第46章 101岁

第46章 101岁

下了桥后,喻声和舒云繁分开,她就近上了辆公交车,喻声则走回家去。

最近感冒一直没好,和舒云繁胡闹一段路后喻声就跑不动了,胸口处传来的隐隐作痛让她慢了下来。此刻临近黄昏,正好边走边看风景。

她回头望去,残阳快要降落到桥上她们停留过的地方上了,于是那块地方似乎开始升温,连带着在那里说过的那些话,都开始变得热气腾腾。

好像所有不可能,所有差一点点都能随之蒸发消失。

喻声有一瞬间的耳鸣。

她想,如果这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想象或错觉就好了。

喻声蓦然想起,刚才跳上公交车后舒云繁站在车门口冲她挥挥手,而后,手拢成圆放在嘴边作喇叭状,朝她喊了最后一句话。

“声声,谢谢你!今天是我2020年最后一次为这些事情沮丧了!我会永远记住你那些话的!”笑意揉碎了填满话里的每一个字,她咧嘴大喊,“还有!生日快乐!”

喻声笑着点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车门就关上了,她边走边想掏出手机给舒云繁发条消息,往下一滑消息接受界面,手指一顿,轻轻地停在和舒云霁的聊天框上,又松开。

舒云繁说的那句“另有其人给你的生日礼物”,不用想也知道她指代的是谁。

说句谢谢是礼貌,但以她和舒云霁现在的关系——

喻声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做出了暂时当个没礼貌的人的决定。

突然有条消息跳出。

舒云霁:「喻声,生日快乐。」

喻声深吸的那口气差点卡住没呼出来。

她停下脚步,想了想回:「谢谢。」

喻声:「也谢谢你的礼物。」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儿,舒云霁的消息才发过来:「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舒云霁:「我们还是朋友。」

舒云霁:「对吧?」

喻声笑,稍微松了一口气:「嗯,当然是朋友。」

舒云霁发了张图片过来,看起来像从房间内拍窗户外的风景。

舒云霁:「今天的天空很漂亮。」

喻声也拍了那轮落日发了过去:「没有比今天的天空更漂亮的了。」

有比今天的天空更漂亮的。

喻声打开家门,一瞬间打破了刚刚下的定论。

关了灯的客厅里,明明很怕火的人坐在燃着蜡烛的蛋糕前,那双比今天天空还漂亮的眼睛在听到她进门的声响后抬起来,稍微一弯,被烛光照得亮晶晶、波光粼粼的。

“我就是想提前看一看蛋糕在蜡烛下是什么样子的。”江时起身,快步来牵喻声的手走到蛋糕前,“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巧。”

喻声笑着在地毯上坐下,饶有兴致地问他:“蛋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草莓堆顶,饼干将蛋糕体围成一圈,虽然奶油凹凸不平的,但诡异地有种油画般的萌感。

“嗯,你早上出门后开始做的。”

江时也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比做饼干难多了,我总觉得做不好。这么一想,去年生日我果然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可惜今年想复刻回赠给你有点失败了。”

怪不得一天都没回消息。

喻声的目光轻扫过蛋糕,又笑。

慢慢地,她摇摇头:“很漂亮,我很喜欢。”

江时控制不住嘴角眉梢:“真的吗?”

“真的。”喻声看看蛋糕看看他,“蛋糕很漂亮,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因为在看着喜欢的人啊。”

江时思忖片刻,歪头,笑眯眯道。

喻声假装绷着脸,却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去哪里学的这些话?”

“不用学,自然而然做出来的反应。”江时旋着蛋糕让它正向喻声,说道,“不过做蛋糕我是得好好学一下,今天这个蛋糕的意义不一样,所以就算不太满意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蛋糕被转过来,喻声才注意到每颗草莓的正面都被贴上了白色星星。

有几个星星的边缘不太规则,应该是江时自己用小刀在白巧克力上刻出来的。

喻声看向他,无声询问。

江时凑近了一点:“还记得我在临山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喻声瞬间明白了他在蛋糕上摆放星星的用意:“……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星星?”

江时笑着点点头:“但还有没说完的后半句,时机不对,只能等到现在才跟你说了。”

“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我拥有了第一颗、也是唯一一颗属于我的星星。我抬头看了一百多年的天空,才发现原来这颗星星就在我自己的身边。”江时拿起一颗星星,递到喻声嘴边,说道,“我的星星,生日快乐,谢谢你出现,谢谢你爱我。”

喻声鼻尖一酸,张嘴去咬星星。

江时欺身上来,和她交换了一个白巧克力味道的吻。

白巧越甜,鼻尖的酸感就越明显。

一吻分别,喻声控制不住想流泪,偏偏要逞强说:“哪有人在没许愿之前就先吃蛋糕的?”

“现在许愿也不迟。”江时笑着说,“蜡烛还没灭,它在等着你的愿望。”

喻声双手交握举到唇边,闭眼。

她是个很贪心的人,从前没得到的渴望得到,现在得到的又不想放手,陷入会成为二周目的恐慌里,种种愿望,许的都是关于自己。

可她目睹过她喜欢的人的愿望。

他希望她能幸福。

他希望她一切如愿。

他的愿望,都是关于她。

喻声想,以后的时时刻刻,尤其此刻,她的心里只会有一个愿望。

她希望,无论有没有她在身边,江时都能快乐,不管他去了哪里,都能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作为他的星星,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佑他的一切。

喻声睁眼,在江时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动作中才明白自己早已流下眼泪。

爱和眼泪,是她面对江时最不能控制的两样东西。

他慌张问:“许了什么愿望?怎么还哭了?”

“我希望。”喻声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后悔和我谈恋爱。”

“说什么呢?”江时把她的头发揉乱,故作生气,“你在质疑我对你的爱。”

喻声弯了弯眼睛,摇头。

“为了不让你质疑我对你的爱。”江时站起身,旋即弯腰伸手,蜡烛烛光已经熄灭,可他那双眼睛在只有微弱月光的黑暗中还是亮亮的,“公主,要不要跟我去私奔?”

喻声眨眼的频率陡然加快。

没有犹豫地,她伸手,牵住了他的。

“好啊。”

王子。

请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可以。

-

喻声没想到江时会带她来海边。

行人三三两两,交谈声和海浪拍打樵石的声音不断,江时牵着她越过人群,在层层翻涌的海浪刚刚好触到鞋尖的地方驻足。

喻声注意着脚下,海风拂过脸颊,吹乱两侧的头发,她将碎发塞到耳后,一抬头,低悬的月亮正对着她,在海面上照出了一条摇晃的、波光粼粼的星河。

“好漂亮。”她喃喃。

“哪里漂亮?”

“全部。月亮、海、心情,所有东西都漂亮。”

愉悦的感觉是心悸吗?

喻声想。

如果是的话,现在该有千束烟花在她的心脏上绽放。

“还有更漂亮的。”

江时揽着她的那只手往前一指,“看。”

他话音刚落,几十束不同颜色的烟火拖着长尾巴前后升空,像落入可乐中的纸吸管,气泡自吸管顶端喷洒出来,迅速往四周流动,可乐也少了大半,整个天空被映得绚烂缤纷。

喻声双手合拢捂嘴,迟迟不愿眨眼,眼睛泛涩后流出生理性眼泪。

江时更紧地揽着她不愿松开:“我答应过你的,等你回东宜,我们就一起放烟花。之前在临山只能给你看照片,这次终于可以自己放给你看了。”

喻声很想回答他她看到了,可是她一侧头,就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间,均匀地向四面八方落下的烟花仿佛有一束掉到了她沸腾的心脏上,它炸开,于是心脏钝痛,跳得愈来愈烈。

意识渐渐模糊,她下坠,旁边的江时在剧烈发抖,抖到再也没有力气站着揽住她。

喻声第一次看到江时这样,在她心里无所不能的人跪在沙滩上,眼圈泛红,微弓着背,手垫在她的脑袋下,另一只手颤着来扶她的脸,动作很轻,口中一遍一遍急促地喊着她的名字却等不来回应,可他依旧固执地重复,额头低下,与她相抵。喻声张了张嘴,很想让他不要害怕,她只是有点困,只是想做个梦而已。

只是想做个梦而已,是梦就总会再次醒来。

可是未果。

全部。月亮、海、心情,所有东西都糟糕。

喻声发出来的微弱声音瞬间被以她为中心涌过来的人群惊呼声淹没,江时依旧跪着,任凭每一个人从他身上踏过。

喻声疲惫地闭上眼睛。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她还是听到了很含糊的哽咽。

有人尽全力为她准备惊喜,把眼泪和爱都留给了她,可她却暂时握不住了。

而后,在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声音中,喻声彻底失去意识,在她本该最幸福的时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喻生,生,生生不息的意思。

这是喻之樾知道她遗传了他的心脏病之后给她取的名字。

或许高敏也曾爱过她,但高昂的手术治疗费将爱磋磨、催爱衰老,喻之樾因心脏病去世是最后一根稻草,将这个家庭重重压垮。

高敏变得爱酗酒,有时候靠在沙发上昏睡一整晚,手里还紧紧握着溢了一地酒的玻璃瓶。在喻声担心她,默默蹲在旁边帮忙擦地、收瓶子的时候,高敏会恍惚醒来,咬牙切齿地把酒瓶夺回来往旁边鞋柜上狠狠一摔,再把喻声往后推搡开。

诸如此类发生的次数很多,但喻声都选择性忘记,能记住的说的最清晰的一句话是:

“生生不息……你凭什么生生不息?要害了几个人才够?”

那天,是喻生的八岁生日。

喻生这个名字和她的七岁一起随着父亲的骨灰被撒到海里,八个月后,她改了名,叫喻声。

声,要无声无息。

爱是稀缺的东西,恨依附它,和它无法相背而生。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喻声无法去怪罪高敏,知道她付出了爱,恨的产生只是因为她再一次经历了宛如分娩般的剧痛而已。

高敏颓废了好一阵,再振作起来已经过了一年,她说是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将喻声推给了王春华,唯一能和她联系上的是每个月微薄的生活费。

街角那家咖啡店门口的大树的叶子落了长、长了又落。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过母亲,又一直被鬼折磨,也没法和春华女士诉说,喻声整宿整宿地失眠,在床上抱着枕头无声地流泪。

这个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高敏寄来的钱王春华一分没动,全给喻声存着,想等喻声十八岁后上大学再给她。

喻之樾去世,到喻声改名,用了八个月的时间。

高敏决定出国,到喻声在上课间晕倒送去医院急救,也用了八个月的时间。

那笔钱最终没留到十八岁。

在喻声快十六岁的时候连同王春华多年的积蓄一起,换取了一次做心脏手术的机会。

手术很顺利。

第一次,喻声第一次看到春华女士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

老太太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饶是因工作原因看惯生死,也无法再承担第二次了。

喻声也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她因手术休学了半年,复学后更用功读书,她提着一口气,最后以很亮眼的成绩进入了东宜大学。

“前程似锦。”老师对她说。

她的前程,原来是可以似锦的。

喻声明白钱的重要性,当时还因为记载小狗随笔的那个账号有了一批固定粉丝,于是她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就开始接稿赚钱。她有文学功底,又勤奋,渐渐地赚了不少,也以各种节日的名义给春华女士塞红包。

并且,在一次志愿活动中认识了同样有先天心脏病的福珠。

喻声想,至少尽自己的能力,多给另一个她一点希望。

日子像在一天天变好。

或许人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都很难去构想接下来的命运会有多残忍,所以等到亲身经历过后才会更加痛苦。

临近毕业时,她再次晕倒。

这一次,她被告知了生命有确定的期限。

日子没有一天天变好。

哭得多了,反而这一次哭不出来了,喻声沉默地、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出院后,天空下了那个夏天的第一场暴雨,喻声打消了回棉城的念头。一方面是留在东宜看病,另一方面也是怕被春华女士知道。

想给春华女士写信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开始的,一封封慢慢攒着,多数时候是废话,是倾吐,少数时候的话是从千疮百孔的心脏流出来的,那是眼泪吗?可能不是,只是那场淋湿后再也晾不干的夏季暴雨。

那场暴雨在一个夜晚停歇。

也是第一次,她开始对心脏不规律的跳动有了新的解释。

发烧的那次,江时说的一句话喻声记了很久。

他说——

“开口就死不死的,变成我这样你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

只是突然发现,这个在她这里居然得不到绝不的答案。

喻声曾经和江时说过,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条静脉叫vena amoris,意为爱情之脉。

这条静脉直通心脏,心脏是很重要的器官,它承担爱、生命和死亡。

她的心脏左右她的生命和死亡,江时的出现是填补关于爱的那部分。

原来比起前程似锦,她更想回头,回到八岁以前,去做那个还拥有爱的小孩。

她和江时,是两个缺爱的,一直没长大的小孩。

不安的,互相舔舐的。

逛东大的那个晚上,在江时说出“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之后,喻声不假思索说了一句“因为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当时她的心跳很快。

她想,那个愿不愿意的问题她有了答案。

如果她真的死去,以鬼的身份也可以一直和江时在一起。

到那时,她会带他回棉城,去见春华女士。

可是命运还是给她开了一个新的玩笑。

他会回归本体,而她,会死亡。

在一个不确定的期限里,他们终会分开。

而这个不确定的期限,不会比当年那个冬天长。

她比谁都清楚,在她又一次瞒着江时进了医院之后。

只是喻声没想到,这个日子会是她的24岁生日。

可能她忘记和舒云繁说的是,因为她是健康的,所以24岁想怎么去活都行。

但她不行。

生命倒计时是即将踏入社会的礼物,在爱人怀里晕倒是生日礼物,这一生,只有放下两个字是完完整整属于她。

春华女士说得对。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切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一直选择放下,但实际上放下给她带来的痛苦并不会减少。就算知道终有一天会分开,也想在还能在一起的时候多创造一些属于两个人的回忆而已。

她只是在失去过去后,很费力地,想要和爱人有一个未来而已。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会说“不好”。

王子。

请你,不要流泪,如果只有你自己的话,我相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喻声睁眼,从梦里醒来。

熟悉的四方小房间里,安静的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