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光羽集 > 第23章 面中意 ?? 扬州

第23章 面中意 ?? 扬州

船到扬州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挂在头顶,把河面照得金灿灿的,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江怀远站在船头远远地就喊:“到了到了,前面那个码头,看见没,我娘站在那儿呢!”

阿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码头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身子微微往前探着,眯着眼朝河面上张望。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抱着个襁褓,里面裹着个睡熟的婴孩。老妇人看见船靠过来,往前迈了两步,竹杖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笃笃地响。

船靠了岸,江怀远第一个跳下去,跑到老妇人面前。“娘,人接来了。这位是阿念先生,这位是阿寻公子。”老妇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好,来了就好。走,回家,面已经擀好了,就等下锅。”她转过身,竹杖点着地面,走得飞快。江怀远在后面喊:“娘你慢点——”老妇人头也不回:“慢什么慢,等着面坨啊。”

阿念和阿寻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小院子。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三只青花碗、三双竹筷、一小碟咸菜、一小碟辣椒油。老妇人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她挽起袖子,从案板上拿起擀好的面,抖了抖,面条细细的、白白嫩嫩的,像一挂银丝。她把面下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两圈,盖上锅盖。

阿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妇人的侧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她的眼睛不好,但手下很稳,放盐的时候不用量,捏一撮在指尖,捻一捻,撒下去。锅里的面滚了三滚,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挑了一根尝了尝,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骨头汤,撒上葱花,淋了一小勺猪油。三碗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吃。”老妇人把碗推到阿念和阿寻面前,“趁热。”

阿念低头看那碗面。面条细细的,浸在乳白色的汤里,葱花碧绿碧绿的,猪油化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他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很滑,很筋道,汤鲜得令人惊叹,而且不腻。他吃了一口又一口,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阿寻坐在他旁边,也吃得眉眼弯弯,赞不绝口。

老妇人站在灶台边,看见两个人都吃得见了碗底,满意地眯起眼。她忽然转身从灶台后面端出一只大碗,又满满地盛了一碗面,搁在阿念面前。“再吃一碗。看你瘦的。”

阿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妇人已经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了。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抬头看了看阿寻。阿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阿念只好低头继续吃。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妇人又转身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这回搁在阿寻面前。“你也吃。别客气。”

阿寻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阿念。阿念笑着偏过了头,他只好埋头继续吃。江怀远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着自己那碗,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呛着。“娘,你让人家吃三碗面,撑坏了怎么办。”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能吃是福。你看人家阿寻公子,吃相多好。你吃面跟猪拱食似的,吸溜吸溜的。”江怀远被噎了一下,低头不说话了。

吃完第三碗面,阿念觉得自己连路都走不动了。老妇人又端出一只小陶罐,搁在桌上。“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萝卜切丝,拌了红椒和姜末。你们路上带着吃。”

阿念把陶罐接过来,搁在膝盖上。他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打听师父的事,老妇人忽然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画画的先生吧?”

阿念点了点头。

“给我画一张吧。”

阿念愣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让人画过像。”老妇人把竹杖搁在桌边,理了理围裙上的褶子,又摸了摸头发,“你画一张。画好了我挂在灶台上面。我男人从前说,灶王爷看着人吃饭,人吃饭的时候最舒坦。我挂我自己,看着我自己吃饭,更舒坦。”

江怀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娘,人家是画山水的。不画人。”

“山水有什么好画的。山又不会吃饭。”老妇人摆摆手,朝阿念凑近了一点,“画不画?”

阿念看了看阿寻。阿寻正端着茶碗喝茶,听见这话,茶碗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阿念把茶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在桌上,问老妇人:“婆婆想怎么画。坐着还是站着。正面还是侧面。”

老妇人想了想。“坐着。侧面。我年轻的时候侧面好看。”她把竹杖搁在膝盖上,挺了挺腰板,偏过头,摆了个侧面给他。她的侧脸被日光映着,下巴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弯月牙。她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了,但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回忆便落了满屋。

阿念从包袱里翻出纸笔,铺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老妇人,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画脸。他先画了那根竹杖。竹杖拄在地上,杖头上磨得油亮。然后他画了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印子。接着他画了灶台,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火一跳一跳的。最后他画了那碗面。面碗搁在桌上,筷子斜插在碗里,热气袅袅地升。

他把老妇人的侧脸放在最后。他没有画皱纹,没有画花白的头发,没有画眯着的眼睛。他画的是她坐在灶台边,侧着脸,嘴角微微翘着,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画上去的时候,老妇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这颗痣你画对了。我男人从前说,这颗痣长得好,像一粒芝麻粘在脸上,每次看见都想帮我擦掉。”

阿念把画晾了晾,递给她。老妇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不见细节,但她摸得到纸上的墨。她的手指在画上慢慢摸过去,摸到竹杖,摸到围裙,摸到那碗面,最后停在脸颊上那颗痣的位置。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阿念。“你师父当年帮我们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

阿念愣了一下。

“你师父姓陈。单名一个拙字。对不对。”

阿念点了点头。

老妇人从灶台后面取出一只小木匣。匣子很旧了,漆皮掉了大半。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她把纸展开,搁在桌上。上面画着一条河,河边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撑篙的人。画得很简单,线条有些抖,但那个撑船人的轮廓,瘦瘦的肩,微微前倾的姿势,肩上搭着竹篙的角度,阿念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师父。

“这是我男人画的。”老妇人说,“他画得不好,但他说,那天恩公站在船上的样子,他一辈子都记得。”

阿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在画上那个撑船人的肩上轻轻碰了一下。掌心的银纹暖了一瞬,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家吃了晚饭。老妇人煮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大碗面汤。江怀远开了坛黄酒,给阿念和阿寻各倒了一碗。酒是甜的,不烈,喝下去暖融融的。老妇人坐在灶台边,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孩,一边摇一边哼着歌,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和灶膛里余火噼啪响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阿念喝了两碗黄酒,脸有些红。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吹风。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青石板上。阿寻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肩碰着肩,安安静静地站着。

“你师父当年还帮过婆婆他们。”阿寻说。

“是啊!”阿念点了点头。“婆婆说如果不是师父给了他们铜板,让他们能抓药,她活不了。”

阿寻偏过头看他。“那也不会有现在的相遇了。”

“嗯。”阿念攥住他的手,“所以缘分很奇妙,我们不知道往后会有怎样的事,那便往后再说。今天先睡,明天去哪,明天醒了再想。”

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鸽子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阿念肩头,歪着头咕了一声。远处传来江怀远和他娘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个婴孩咿咿呀呀的叫唤。阿念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银纹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忽然觉得,扬州这地方挺好。面好吃,酒好喝,人也好。明天起来,可以再去逛逛书市。后天再说别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面中意 ??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