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光羽集 > 第15章 落笔破 · 画心

第15章 落笔破 · 画心

最后一天的前夜,阿念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西市。天是灰的,街上的行人都是模糊的影子,只有他面前的画摊是清晰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墨,笔拿在指间,画纸上却一片空白。旁边有个声音在笑。他偏过头,程墨站在隔壁的摊位前,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是浓墨重彩的山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想低头继续画,笔尖却落不下去……然后他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侧过头,阿寻还在睡,脑袋搁在他肩窝,将他一整个手臂抱在怀里,蜷在他身旁。阿念嘴角弯了弯,梦中惊醒后胸口发紧的感觉消散了不少。现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他小心地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客房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客栈伙计巡夜的步子——那个步子他听了三天,又稳又匀。这个步子更轻,更碎,走得犹犹豫豫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念静静听了会,伸手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阿寻的手背。阿寻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睁开眼。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阿念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寻侧耳听了一瞬,点了下头。他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往走廊那头去了。阿寻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回头对阿念做了个口型:“程墨。”

阿念坐起来,披上外衫。两个人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还没落下,两边的客房都关着门。阿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走廊的青砖上有极浅的泥印子,从楼梯口一路延伸到阿念他们客房门口,又折了回去。那双鞋底的花纹阿念认得。程墨昨天在廊下画画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厚底的皂靴,鞋底印出的纹路和这一模一样。

阿念走到自己的画案前,画案上搁着他今天要用的纸和墨,还有那卷从柳渡带来的画轴。他低头看了一眼,画轴还在,位置没动。但他翻开自己昨天搁在桌角的粉本时,发现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那是他昨天随手画的一张小稿,是今天准备画的那幅长卷的构图,阿念盯着那个撕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他偷了你的构图?”阿寻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嗯。”阿念说。

“他打算照着你的构图抢在你前面画好,然后等你画完时,他反咬一口,说你抄袭他的。”阿寻满脸愤怒地说。

阿念没有回答。他把粉本搁回原处,坐下来,把画案上的纸铺好,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从藤箱里翻出一块新的墨锭,一砚清水,开始研墨。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磨,墨汁渐渐浓起来。阿寻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他亦没有催他。等研好了墨,阿念把砚台搁在桌角,抬起头来。

“他偷的那张构图,”阿念说,“其实是我的弃稿。”

阿寻温柔地看着阿念,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昨天画好那张构图后,”阿念似做思索,“我不太满意,琢磨了一顿饭的功夫,在心里重塑了那幅构图,只是它在我的脑子里,而他偷走的是废弃的旧稿。”

阿寻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难怪晚饭时,你心不在焉的,和你说话,也只是嗯嗯啊啊,我还以为你紧张,一直想着怎么逗你开心~!”

阿念闻言,轻轻拉起阿寻的手,然后慢慢将他整个拉入怀中,闭眼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阿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阿念紧紧圈在双臂肩中。

须臾阿念睁开眼,看着天井里那棵影子还黑沉沉的老槐树,在阿寻耳畔说:“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把沈坊主请来。就说我有东西要给他看,现在就要看。”

阿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沈坊主院子去了。阿念回到屋里,把画案上的纸重新叠好,搁在一边。然后他从藤箱底下翻出一卷旧纸。那是他在柳渡时画的——红狐、白鸽、荧鱼、灰猫、白鹭,还有那幅桥上的两个人。他把这些画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坊主来得很快。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还没来得及束,脸色不太好看。阿寻跟在他身后,进房间之后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站着。沈坊主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画,又看了看阿念。

“阿念先生,这么早叫我来,有什么急事。”

阿念站起来,把昨夜有人在他房门口徘徊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程墨的名字,但沈坊主听完之后,脸色更沉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阿念桌上那些画稿,又看了看被撕掉最后一页的粉本,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是谁?”沈坊主问。

“猜到了。”阿念说,“但我没有证据。走廊上的泥印子今早会被伙计扫掉。他撕走的那张稿子,他可以说是我自己撕的。我说不清楚。”

沈坊主看了他一眼。“那你叫我来,是想让我替你看着。”

阿念点头。“今天画会,我要第一个画。辰时一到,我就开始。他要是想抢在我前面,他得比我更早。但沈坊主你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敢。”

沈坊主看着阿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坐在你旁边的廊下喝茶。谁来找麻烦,我替你挡着。”

阿念朝他拱了拱手。沈坊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念先生,你这幅画好好画。我想看到它完成的那一刻。”

阿念点头。房门带上。阿寻从门边走过来,站在阿念身边。“沈坊主能说到做到吗?”

“沈坊主是生意人,所有的事情都在利益之下。”阿念顿了顿,继续道:“何况画会在他这举办,他应该不想有麻烦事。”

阿寻低头看着阿念的手,那双手安安稳稳地搁在画案上,他握了握阿念的手指,温温的,小声道:“你不紧张?”

“紧张。”阿念随即反握住阿寻的手,“但比起他,我更想把那幅画画好。”

辰时一到,阿念搬着画案从客房出来,在廊下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沈坊主果然已经坐在旁边的廊柱底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廊下其他画师陆续来了,程墨也来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铺纸研墨。阿念看见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落笔。他画得很快,比平时任何一天都快。笔触很急,墨色浓重。阿念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他在画一幅山水长卷。构图很眼熟。一条河从左边蜿蜒而下,穿过乱石,汇入宽阔水面。水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树下坐着一个人影。

阿念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他画了一条河。和程墨画的那条一模一样。河水从山间蜿蜒而下,穿过乱石,汇入宽阔水面。水边有一棵老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柳树下坐着一个很小的人影,握着钓竿。水面下,一条细长的鱼缓缓游过来,鳃里透着一团暖光。

程墨的笔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阿念的画案,瞳孔缩了一瞬。阿念没有看他,继续画。河水收了,变成山路。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上走,路边长满荒草。一只红狐蜷在草丛里,后腿有一道旧伤。程墨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画的也是山路,但画到那只红狐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偷来的那张构图。图上画的是一只猫,蹲在灶台边。而不是一只红狐蜷在草丛里。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阿念的笔没有停。古寺、白鸽、田野、院子、灰猫、荷塘、白鹭。他一笔一笔稳稳地画,从容不迫。廊下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先是看阿念,然后有人注意到了程墨画案上的画。两幅都是八尺长卷,构图几乎一模一样。但阿念画到哪儿,程墨画到哪儿。最后程墨画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乱。他的笔触开始抖,墨色开始糊。众目睽睽之下,他偏不过脑袋去偷看阿念,想照着偷来的构图画,但构图上的和阿念画出来的有很多不一样。他画到一半,闭了闭眼,搁下了笔。

廊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怎么不画了……”

又有人惊讶地说:“他那幅画的构图好像是照着阿念先生的画的……”

沈坊主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程墨的画案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走到阿念的画案前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看着程墨,声音不高不低:“程先生,你这幅画是你自己构的图吗?”

程墨脸色惨白。他攥着笔,指节发白,半天没有说话。廊下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来。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幅画了一半的山水收起来,卷好,搁在桌角。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阿念没有回头看他,只在专注地继续画。他画完了那条河,那座山,那座寺,那片院子,那方荷塘,最后他画了一座桥。青石拱桥,桥面被月光照得发亮。桥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月白衫子,一个穿蓝布衫子,并肩靠着栏杆。桥下的河水里倒映着五团颜色不同的光——金色的、银白的、暖黄的、橘红的、月白的,挤在一起。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那幅长卷铺了整整一张画案,从这头到那头。画上那五只小动物虽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但他们的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座桥上并肩站着的两个少年。

廊下安静了很久。沈坊主站起来,走到画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念。“这幅画我不评。”他说,“这不是一幅画,是一本册子,一本用画写的册子,我收不了。但我会挂在正堂,挂一个月,谁来问都说这是柳渡来的阿念先生画的。一个字不改。”

阿念点头。随即他偏过头,在人群外找到了阿寻。阿寻靠着廊柱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廊的人碰在一起,相视而笑,阿念忽然觉得,长安这座城,这一世也终于有美好的记忆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落笔破 · 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