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馈赠不曾断过,她总以奇奇怪怪各种各样的方式“供奉”我:有时是一些照片,有时是一些奇怪的食物料理,有一次竟然是一件极华丽的红色鱼尾裙。
我并不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为什么可以产生如此强烈的思念,看着日益增多的冥币,倒是增添了一丝甜蜜的忧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长叹,我痛惜。
“谁偷你钱了?”吴言好奇探头问道 。
我:“……”
今天又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劝说,吴言对阿姨坦白这件事,总归选择权不由我。甚至让他生出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每天还必须找一个不同的理由搪塞过去。
这小子自从暴露本性之后再也没叫过我姐,说话越来越嚣张。
“你真的不去找你妈妈吗?”我啪的一下关闭了个人虚拟面板。
“我妈最讨厌的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今天我斥巨资买了牛肉面,没脸见她。”
“你死了。”
“鬼也讨厌。”
“……”
好小子,借口是越来越邪门。他见不见与我无关,我想起那天那个面貌年轻的阿姨,她的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让人良心难安。
看来吴言无论如何也不肯去见她了,他反而鼓动我去找她:“李竹个,你帮我给她带点东西呗!”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100遍吧,“你去见她我就帮你。”
吴言不满意:“我去见她还需要你干什么?”
我:“那她住哪里?”
吴言眼神定了一瞬,说:“我不知道,但下次她还会来的。”
原来他也知道只要没见到他,他的母亲就会永远在寻找儿子的路上,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于是我问:“你不想她吗?”
……
默了片刻,我看见他的表情有种忧郁的倾向,立即自言自语道:“可我想我妈了。”
吴言莫名其妙:“那你托梦去啊。”
我灰心丧气地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在梦里,连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
吴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小眼睛慢慢撑圆,问:“你不会还想回溯吧?”
我一个眼刀杀过去,吴言马上改口:“你有钱、你高兴——你那一副不开心的死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抿唇,迟疑着开口道:“可能是……因为要真的很花钱。”
吴言失笑,小眼睛都被挤成个三角眼:“我还当你真富豪呢,说实话,不如让我帮你存起来。”
“给你还能吐出来吗?”我生气地踹了他一脚,“别天天想着白嫖!”
鬼界有着与人间一般无二的天空,这样湛蓝的天空,有时候会让人忘记自己究竟在何处。
可有时候,这湛蓝也犹如深渊,让我总是莫名惶恐,不敢回头去看。
从困境往上看,只能看到那片面的天空,于是就会想天空那么美,觉得外面的世界肯定如同天空一样美好。
真的是这样吗?
很突兀的,我心底偶尔会冒出一些难以启齿的阴暗想法,好像我的心一直在担惊受怕。看到那些陌生的名字会害怕,看到各种各样的贡品也会害怕,连看到吴言孟婆他们也会害怕。
我甚至会害怕过去的人生。
怎么会害怕呢?明明我那么想记起来,记起忘却了的重要的人与事,成为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李竹个。
我想,可能是错觉吧?只是我太在乎了,才会生出奇怪的情绪。
【孟婆桥】
孟婆还是老样子,拿钱干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他将回溯茶推向我,那只青筋凸起惨白如骨的手敲了敲桌面,提醒我快喝。
我在这压抑的气氛里挣扎道:“要是我没醒——”
孟婆回得很快:“巴掌代扇服务,免费送你。”
这真·地狱笑话并没有逗我发笑,只是愣愣地顿了一秒,说:“嘴这么毒……小心下辈子没朋友的。”
这精神攻击显然没有什么效果,孟婆一点也不在意这点攻击带来的微末尘屑。他带了些嘲意的笑,道:“我不求下辈子。”
不求下辈子吗?
真是讨厌,可恶,看不懂这人每天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我灰了心,有一种良心喂了狗的失望,自觉地拿起杯子,找了个好躺下的地方,一饮而尽。
下一秒我清晰地感受到所有的感觉越来越淡,好像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但我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想再睁开看一眼。
就那么一眼。
万一鬼界才是我的梦,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些鬼们了。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孟婆手指微动,落樱花瓣四面八方向我飞来,把我包成一个蚕蛹,眼前逐渐只剩下漆黑一片。
我不甘心地承认——也许孟婆也是有点善良在身上的。
……
我看到一个少年,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是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黑白校服,他看起来显得很单薄,像只蝴蝶一样摇摇欲坠。
我站在楼底,眼睁睁看着他从顶楼一跃而下。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扑过去想接住,他却忽然消失不见,只变成了满地的鲜血,一直流到我脚下。
鲜血长出竹笋,变成参天大楼,把我困住,我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悲伤从脚底蔓延,突然很想哭。
可我还没有哭出声,画面又一转,他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仍然看不清面容。
我迫切地想和他说一句话,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我想说你别死了,人世间还有这么多留恋的事,死了就什么都体会不到了,可话到了嘴边,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我暗自懊恼为什么挑了句最伤人的话说。
他好像在笑,可那笑声十分不真切,并且离我越来越远。
【2017.9.13】
大梦初醒,我大汗淋漓地挣脱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绝望至极的梦。
只是现在我听见耳边真实的蝉鸣,炽热的太阳将水泥地面晒到发白,青翠的樟木叶挡住部分阳光,洒下片片阴影。我才明白,不是我大汗淋漓,而是李竹个现在被晒得满头大汗。
周围萦绕着年轻的面孔,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出奇统一的迷彩服,汗珠顺着每一个人的脸侧滴落颈中——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
然而李竹个现在处在十分微妙尴尬的场景下——
她坐在树荫里,微撑地面,半个身子斜在明亮的光线中,对面坐着的是两个青涩的男生:一个满脸痘痘的男生战术性地向后挪了挪;另一个看起来十分冷静,脸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晒伤了——
我听见李竹个饶有兴趣的声音:“你叫什么?”
“章叁。”章叁燥着一张高原红的年画娃娃脸却仍然固执地看着我的眼睛答道。
李竹个笑意盈盈,指着说道:“没错就是你,你还没唱歌给我听。”
……
我在说什么啊?
我竟是这么社牛的人吗?
谢谢,本鬼已社死。
这个男生的脸不会是被我气红成这样吧?
章叁一副冷冰冰的长相,天生有股痞味,但性格却很容易害羞,他局促地搓搓手,冲淡了他的高冷,有股反差感的可爱。
可爱???
这词怎么这么熟悉呢?
我现在很乱,甚至有点信号接收不良,我自言自语说:大爷的,快给我一巴掌,说我是变态,求求了。
但章叁没有那么不绅士地打脸,他乖觉地唱了两句,那个痘痘男立即满脸看戏的表情看他,屁股又往后退了退,甚至知趣地拍了拍左右的人,为她和他留出一片空间。
我磨了磨牙,想,你还真是贴心嘞!
章叁唱歌并不好听,低哑的嗓音配着跑调的歌词,原唱听了都得变成原告的地步,而我趁着这空档想起了一部分关于章叁的回忆,他在我印象里的介绍很简短,但信息量却让我一时间难以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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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叁,非常有趣,有缘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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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个人,我想起来了,高一开学的前一天,大家都往学校行政楼一楼的两个窗口去交学费,两条长队一望望不到头。
李竹个第一次拿着那么多钱,安静排着队,打量着全新的校园。
排在最前面两个高挑的男生像是认识,他们俩人十分热切地打招呼。李竹个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正好看到其中一个男生侧脸的一瞬。
他那么高,阳光打在他蜜色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干净无比的笑容,让秋天的斜阳也变得温暖起来。
“章叁,你的发票!”窗口里的人喊道。
李竹个在心底悄悄念道:“张三。”
……
我不理解,为什么张三这个普通到有些戏剧意味的名字都能念念不忘。但我更不理解李竹个这个变态竟然明明听到了别人名字还要佯装不知道。
我终于因为当年崇拜一个小变态而长成了一个大变态么?
我在秋老虎的热风中凌乱。
……
李竹个当时走到了教室门口,其实已经看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应该叫章叁。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张三这个名字好像更贴他一点。
【原来我们在一个班。】
【真有趣】
去他大爷的有趣,明明毫无特别之处啊!
我神色寡寞地看李竹个欣喜雀跃的心田,被迫接受了青涩少年懵懂新鲜的探索。
*
军训已经到了尾声,从一开始的不乐意变成最后的不舍得,每个晒得黑白分明的同学们在昨天晚上全年级举办的送别晚会上都哭成了泪人。
最后晚会的小游戏击鼓传花中正好抽到了章叁,教官说他必须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表演才艺。
所以昨天章叁当众唱了首歌。据说非常难听,于是唱了几句就被教官赶下台。
以上种种李竹个并未亲眼见证,都是她通过谭枝转述道听途说而来。
——而李竹个在灯坏了的黑灯瞎火厕所里摸索了几分钟,感觉摸到了一把屎,于是洗手洗了十分钟,匆匆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章叁的下台侧脸。
那侧脸她绝不会认错。
于是有了今天这一出。
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训练并不严格。李竹个趁休息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教官的命令是必须给每一个人展示,可自己却没有听到。
这么高高大大的男生竟然一点反驳也没有,乖乖唱了起来。可惜这歌声名不虚传,确实很难听,他磕磕绊绊唱完副歌部分,李竹个便失去了兴趣。
他涨红了脸似乎想用笑容掩饰尴尬,很难为情的样子,李竹个才后知后觉,讪讪背过身去。
高中的日子看似比初中自由许多,多了许多无所事事的自习课与体育课,但生活却又更加忙碌。
每天不到六点起床,直到晚上九点后才放学的日子,伴随着日子渐短,常常使人犯困。
而李竹个的春天似乎也被下降的气温冻结,除了偶尔关注到章叁忘写作业,章叁竟然不会打篮球,章叁数学考了第一以外,她再也没有机会与章叁说上一句话。
可每当李竹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时,我心里才会冒出疑惑:
这算什么情感呢?
喜欢?恋慕?欣赏?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感受不到这些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想死的冲动。
李竹个:春心萌动
我:活人微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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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