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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水猴子

轮回千万,忘却前尘。若逆天道,早夭命折。

——《孟婆传》

我与吴言的冷战以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但被骗了一回,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心中的芥蒂始终难消。

只不过这芥蒂的体现方式有些奇怪——譬如我卯足劲鼓励吴言这个骗子去找回自己的妈妈敞开心扉,然而一直失败。

说不清楚我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希望他找到自己的妈妈,因为一直念叨这事,孟婆现在看我的眼神像我是吴言妈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一样。

今天是来到鬼界的第93天,用来计数的石头都堆成了小山,我的供奉也逐渐趋于平稳。

但忽然有一个名字强行闯入了我的供奉名单里,格外突出——李妕。

这个名字直到我死了好多天才出现,也许是不相信,也许是不舍得。

李妕,李妕,李妕,好像刻在心底的名字。我在心巴上反复摩挲,直到将它盘得润泽如玉。

我妈凭借一己之力成功送我入账进百。

母亲的思念悄无声息,我恍惚记起刚刚看到名字时心底泛起欣喜又心酸的复杂情绪。

真可惜,妈妈没能忘记我。

我用力拍了拍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我难道不应该想——

真好,妈妈居然还记得我。

这话听着好像也不对,我再次砸了砸脑袋。

“傻子可干不了活。”孟婆瞥我一眼,慢悠悠地开腔讽刺道。

挺好一只鬼,偏偏长张嘴。

我当即垮下脸,不过想起自己今日与梅姐的约定,瞬间又忘记了沉重的忧愁,没心没肺、得意洋洋地冲他喊道:“今天老娘我不干了!”

孟婆果然皱眉,微妙的语气说道:“你……不干活?”

他抱着臂斜看我,一副“你还能干什么其他正事”的样子。

……

瞧瞧这话说的,我是只死来就自由自在的鬼,又不是天生劳碌命,干什么不好非要干活?!

“我今天要和梅姐一起出去浪,干什么都与您——孟婆,无关。”我昂着下巴,鼻孔朝天地阔步走出奈何桥,颇有种六亲不认的气势。

孟婆朝着我的背影,语气淡淡:“真是物以类聚,鬼以群分。我送你一句话,遵纪守法,投胎不累。”

“……”

说什么晦气话!我脚下一滑,看着他半天……忍住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哑巴吃黄连,我一脚重重踩扁粉花离去。

*

我是去找梅姐的,但半路杀出个老祁,我自然不能错过他今天的第一碗杂酱刀削面。

刀削面正不正宗我不知道,但炸酱是真好吃。满满的肉酱浇透略有嚼头的刀削面,仿佛让我重返那段充满人间烟火的秋日清晨。

我想,美食足以慰平生。但离奇的是,我竟然算不上胖。

等走到冥行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我有些着急赶时间,所以步履匆匆。

一只鬼也恰巧急忙忙地从冥行里冲出来,我们俩擦肩而过,他身上隐隐闪烁黑绿色光芒,但像是错觉,再回头,他和其他人并无区别。

然而我周围的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妖风大作,周围栽种的夹竹桃树叶被吹得猎猎作响,可镶嵌其间的白色花瓣却未见掉落半片。

梅姐也在此时出场,她难得换了一身衣裳,是黑绿色的旗袍。显得她少了一分妩媚,多了一分清冷。

她把玩着一把铜骨扇,边对我笑着打招呼,边抬手优雅地将扇子甩了出去。

那扇子精准无误地飞到刚刚我遇到的那只鬼身前,飞速旋转的扇骨将那鬼的皮肉割破一条细细的口子,殷殷血流吸入扇中,然后……

那只鬼消失了!

凭空消失了!!

但或许,用魂飞魄散这个词会更好一些。

杀鬼了!!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发凉。

梅姐的扇子已经飞回到她手上,暗红的扇面花纹此时鲜红起来,上面的红竹图案栩栩如生,那是鲜血染就的靡丽。

她走到我跟前,轻轻挑了挑我下颌,我不知道何时微张的嘴就“吧嗒”一下闭紧了。

“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今天怎么来得这么迟?”梅姐殷红的嘴唇在我眼前开开合合,我忍不住臆想这口红该不会也是拿鲜血做成的吧?

大概是我神思游离,梅姐不满地哼了一声,手温和地抚上我的脑门,带着安抚的意味问道:“小傻子,刚刚吓到你了?”

过了好几秒,我咽了咽口水,勉强发出声音:“没有吧,只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原来那扇子也是凶…额…武器。”

“不然还是摆设不成——要不是今天和你有约,才不会让这只不知好歹的鬼这么轻易消失,真是气死老娘了。”梅姐扇风的频率快了些许。

“他犯了什么事吗?”我看见干干净净毫无痕迹的地面,忍不住问道。

“他?在老娘这骗了个姑娘,骗身骗心还敢骗钱,才三个月时间,还真让她里应外合挪用了冥行存款,如今易容改装想逃跑,可真当我这是菜摊呐!”梅姐满脸嘲讽道。

“确实该死……那那姑娘怎么样了?”

梅姐脸色微变,很快又笑笑回道:“还能怎么样,交了罚款继续上班呗。”

我看向冥行里面,一个长相素净的小妹妹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门口。她看起来很木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我很快又想起来,我并不能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也许她只是个孩子,也许她都够做我奶奶了。

“这是我的公务,若他无罪,魂飞魄散的便是我了。”梅姐却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似地解释道,她瞅了瞅我略显不安的样子,上前走了几步,又说:“别害怕了,老娘取不了你的小命。走吧——今天就是陪你出去玩玩。”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被梅姐看穿了内心恐惧的羞愧,于是一言不发地跟上梅姐的脚步,讪笑着想转移话题。

【神眼泉】

梅姐带我走的路越来越熟悉,甚至听见流水淙淙的声音,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不就是不久前才在这里赶不回去,差点被冻死在路上的忘川水的源头吗?

“梅姐,这么远的路,我们晚上还能……还能走回去吗?”我想起那天冰寒地冻,仿佛随时在路上魂飞魄散的场景,艰难地问道。

“走?晚些直接叫专车来接我们,你想什么呢?”梅姐满不在意地说道。

我拍了拍头顶,暗笑自己傻,竟然忘记了人类伟大的交通发明。

于是等走到清澈流水旁时,我已经彻底忘记了上次的意外,兜满一捧冰冰凉凉的水,径直向梅姐泼过去——“梅姐,来玩呀!”

这处河岸变窄,水流十分湍急。流水横冲直撞地四处奔走,拍打在棱石上,发出的呼啸声淹没了梅姐银铃般的笑声——她连笑都带着十足的魅惑,让人一瞬间愣了神。

明明离得这么近,声音却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样。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不似平日骨子里凉薄。

“很多前,他和我说这里是‘天地景色,人鬼共赏’…所以我不开心的时候都来这里。”梅姐抛出扇子打起水漂来,扇子有灵性般欢快地在水面上跳弹了数十下才绕了个圈回到梅姐手中。

有一个硬石块撞到我小腿,我从水中摸索着拿起来,竟然是块斑驳迷离的水晶石。我把它举起来在阳光下,散射出彩虹般的光彩。

“梅姐你看。”我像献宝般对梅姐露出大大的笑容。

“什……竹个,快放下!”梅姐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刹那,无数记忆涌入脑中,愤怒的,伤心的,极端的,绝望的,濒死的。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我们一家人就完整了。”我拿着一把滴血的长刀这样说道。

地上是一个普普通通瘦弱的妇人,她脸上带着震惊的表情,捂着自己的心口,滴滴答答地涌出大量鲜血,像是至死也不敢相信。

我的动作不停,完全不受控制,仍然在不断往她身上捅去。

余光中瞥见鞋架旁的一面大镜子,映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癫狂的笑。

我承认,我是很想找回记忆,可是——那总得是我自己的记忆吧。

我确信以及肯定自己是个女的,我的人生应该没有出现过这样毛骨悚然的画面。

“醒醒啊!”梅姐一把拍掉我手中的水晶,也终于拍醒了我。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在朝梅姐做出展示的动作。

“我我我,没杀过人,我真……”我放下手,虚虚地靠着梅姐,心有余悸。

“怪我忘了提醒你,这是记忆萤石,被遗忘丢弃的记忆化为萤石流入忘川,最终在忘川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侵蚀中慢慢消失。反正大部分也不是什么好记忆,你别像这样莽撞地捞起来,否则就会陷入记忆的漩涡里。”梅姐解释道。

“那我的记忆也会在其中吗?”我想了想,带了点跃跃欲试的语气。

“是,但那无疑是大海捞针。更何况,这里面负面情绪太多,你还没找到可能就先崩溃了。”梅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我脑袋,否定道。

我闷闷“哦”了一声,不情愿地接受了事实。

一只水猴子的小脑袋悄悄地浮出水面,欲往梅姐裙边抓去。

我眼尖地注意到,紧张地挡住水猴子的身影,拉着梅姐的手向路边灌木走去,岔开话题说道:“梅姐你知道的真多。”

“还不是孟婆那个话痨喜欢讲这些八……”梅姐被我拉扯着转身,嘀咕着,说了一半她又停住,敛了敛笑意,似感慨道:“他真的话好多好烦。”

虽然我知道她说的是老孟婆,但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孟婆那张毫无生气面容吐出三寸不烂之舌,然后一个劲地讲话,心下顿时觉得很怪异。

我侧身小心瞅了眼梅姐,问道:“那个,梅姐,老孟婆有名字吗?”

梅姐嗔了我一眼,道:“谁还能没个名字,就算没名没姓也能自己胡诌个名字。他叫赵端,字明玕。”

我想到梅姐的名字,偷笑了下,才道:“玕,竹子的意思吗?这名字和我还挺有缘的,和梅姐你的名字也很配呢。”

梅姐愣住片刻,诚实道:“我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这些。”

“这种没用的知识,鬼知道我在哪里记起来的。”我急忙补充,又不住感叹,“原来即便做了鬼,仍然还是原来人间的名字。”

梅姐的目光落在我身后,意有所指道:“那倒也不是,比如你背后这只水猴子。”

我扭头一看,那只水猴子竟然还抓在我背后,刚刚只顾着挡住梅姐视线,竟然也没什么感觉,如今才明显感到这只水猴子竟然还在笨拙地向梅姐爬去。

我心虚地对上梅姐的目光,见她并无出手的动作才放下心来,长长呼了一声,道:“早说你不杀他们。”

梅姐接过水猴子抱在怀里,说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万一有鬼想不开堵我冥行门口,坏我名声。”

孟婆可不是这样说的,我撇撇嘴,暗自埋怨。

大概忘川的水真的可以洗去烦恼,我短暂地抛弃了所有沉压在心里的顾虑,让烦恼顺着川流远去。

我甚至开始思考人生。如果我是一只只顾自己逍遥自在的鬼,早就该投胎做人,而不是在这里庸鬼自扰,惦念那些记忆里缺失的部分。

我想,人总喜欢为自己找一个归属,鬼也不例外。

*

在我们等车的间隙,再次碰到了之前那位女鬼。她莫名其妙地向梅姐深深鞠了一躬,真心诚意道:“谢谢您。”

我扭头看向梅姐,梅姐却也是一脸疑惑。

然而我们在车上讨论了一路,梅姐始终咬死自己从来都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