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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赌气

“我…我,梅姐,你为什么也会成为地府的打工人?”我疯狂眨眼,收住落泪的冲动,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爸爸说过,眼泪是懦弱的象征。所以,不可以哭。

梅姐的手僵在半空中,难得的温柔被打散,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头,道:“小兔崽子,你搞这么一出就为了特地扒老娘的过往?”

我只是好奇,梅姐这样豁达的人,为什么也会被困在这地府之中。

她话虽这么说,眼神却飘忽远去,像是被浸在一个无法拒绝的噩梦,挣扎不出来。眉间的怨气也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的黑气萦绕在她周身。

刚刚那名女子也是这般,只是我不曾注意过。

我吓得紧紧抱住她:“梅姐,如果想不起来了咱就不想了,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不想知道。”

梅姐收回黑气,低头看着我,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冷漠,道:“真的吗?”

我慌张点头,喊:“真的不能再真了!”

梅姐轻轻叹口气,又道:“那些过去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难以忘记而已。”

她的怨气隐匿下去,我松开手疑惑问:“梅姐,忘记过往的话,为什么不去喝孟婆汤呢?”

梅姐不满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暗含杀意:“我不想忘记,也不能转世。”

我听不懂话中深意,但也不敢多问。梅姐摸我的头发,把它揉得乱糟糟的,不知道在发泄什么,我只能委屈瘪一瘪嘴,任她揉搓。

揉了一阵,她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又解释说:“鬼界地府在职鬼员,都是来赎罪的,就是偿还那什劳子杀害生命的罪孽。但也有差别,如果生前问心无愧,死后便不会困于此;可如果满心怨憎,满身罪孽,死后灵魂遭怨念侵蚀,直到魂飞魄散,就算是孟婆汤也不会起效果。我就是后者——”

她忽然打住话题,轻描淡写地瞄我,美艳而不自知,轻声问道:“我的过往虽不值一提,但生前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怕吗?”

“.你们也会死吗..…可是在职鬼员究竟是怎样判断自杀的条件?问心未免也太主观了吧?没有意外吗?”我看着她凑近的脸庞认真问道。

梅姐一秒破功,哑然失笑道:“你可真是个有趣的鬼,关注点可真是……新奇。”

她带了点无奈,说:“我也不知道鬼界是如何判定的,地府的主事者甚至算不上‘人类’。不过目前在职的鬼员,都是生前有能力活下去但主动选择自杀的人,无一例外。”

她忽然定定地看向我:“你呢?身无魂火,生前有什么糟心事不成?”

我茫然地摇摇头。

梅姐立即诧异道:“没有?活得太好了于是觉得活腻了?”

我摆摆手赶紧道:“不,不是,是我忘了。”

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短短地比画两下,补充道:“我就只记得这么一点点事情了。”

梅姐看着我,又多了分怜惜:“那你岂不是连恨都没有……算了没准也是好事。”

她又出其不意地快问:“李竹个,现在心情变好了吗?”

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下意识地摇头道:“没……”

我抬起头,有些惶恐地看向梅姐。

梅姐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带着点不相信的口吻,问:“老娘安慰个人的本事原来这么差的吗?”

我急急忙忙说道:“是我自己没有想明白,等一下梅姐,下一次一定再约。”

我告辞了梅姐,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局促道:“可是梅姐,你相信我,无论如何,你在我心里,你真的很好。你这么好的人,不该被困在这里”

才梅,或者说招弟看着我的背影愣在原地。

她曾经也听到过相似的话,那是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见到老孟婆的时候,彼岸花开,风声飒飒,老孟婆温柔地对满身戾气的她说:“阿梅,无论生前如何,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我信你生前一定不是个坏人,你不该在这里。”

那个时候她满身伤痕,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可多年过去,竟然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老孟婆那年神情。

她突然发觉,原来对于老孟婆的往生,她心里是难过的。即便轮回千遍万遍,却再也不会是当初那个老孟婆了。

【相思路】

一路走走停停,捋着逻辑,直到走到相思路。我停下步伐,不愿意再继续走下去。

“叮—”熟悉的闷响传来,声音几乎震透灵魂,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已经习惯这震耳欲聋的钟声。

上班时间到了,我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吴言站得笔直的身影。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他的眉眼。

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些不安的源头。

是谎言。

吴言眯着眼睛,他贱兮兮的笑容像灿烂的向日葵,有永不放弃的生命力。

我被这些假象欺骗。

我勉强展开一个笑脸,说:“吴言,我们算是朋友吗?”

吴言很奇怪:“不然呢?”

我忽然有些伤心:“吴言,做人要诚实。”

吴言又奇怪地瞧我一眼:“……你忘了,我们都是鬼。”

“你有没有骗过我?”我像个小孩一样追问道。

吴言表情顿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没有。”

我终于不笑了,又轻又慢地点出来:“可你现在,难道不就是在骗我?”

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我和吴言却与熙熙攘攘的周围格外不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滑稽指挥着。

“姐,你说什么呢……”吴言底气不足地笑,仍然掩饰道。

“你骗我。”我没有让吴言说完,一字一顿道。

当我看见吴言与中午那个被我无意间撞到的妹妹有着相似眉眼时,就明白,他骗了我什么。

我手脚发凉,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骗的。钱吗?还是功德吗?还是说在鬼界骗鬼也有什么好处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中却有一个想法无法隐藏,我真的非常非常厌恶欺骗。

“你坠楼而亡,那就是说你应是故意跳下去,对吗?”如果不是主动自杀,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无边的鬼界。

我看着他渐渐阴郁的神色,咬咬牙接着说道:“你果然是故意的,既然生前不想活着,死后为什么会想要功德转生?还是说是为了你妈妈还是妹妹?”

那个和吴言长得如此相似的“妹妹”怎么会有自己的儿女?我忽然想起来,又补充了一句:“你不会是连自己的妈妈都骗过去了?”

我不可置信地颤抖地问道:“你根本就不想转生,你是不是……想死?”

“够了!”吴言突然出声,细长的眼睛眯起,看不清眼眸中翻涌的情绪。

“够什么了!你骗够了吗?你骗我怜悯你,相信你,实际上只是忍着耐心讨好我好让你母亲转世?”

“我没有想骗你!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你明明是知道的!”吴言有些慌了,声音也大起来。

“我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你想死,你再骗我转世成功,然后我还得都不知道地为你高兴,你就是你觉得朋友应该知道的?”我倔强地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没有的,只有这个是骗你的,其他都是真的。如果你知道了,你不会愿意和我这样跳楼骗保的鬼做朋友,更不会愿意给消极懦弱、连累家人的鬼功德,我妈就永远没有不能……”吴言越解释越乱,像是在害怕什么。

“不能长命百岁了?可你呢?你如果没有功德,你真的能转世吗?”我冷冷地歪着头盯着吴言,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一样。

我心里其实有一点悲哀,来鬼界不久,但在我心里,其实已经把吴言、孟婆、梅姐、老祁这些人划到朋友的营地。我不希望他们难过,我希望他们都会有好的结局。

可是朋友两个字显得那么陌生、无能,我很早就知道,真心也不一定会换得真心,朋友也会在背后悄悄把你推下水。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不知道他们的情感,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哪一天会突然死去,而我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我感到害怕,即使我们都是已经死过一遍的鬼,我还是害怕,害怕眼前这些鬼连来生也没有。

吴言看着我不说话,却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你可以讲讲真正的吴言吗?”我声音很轻,几乎不抱期望地问道。

不是这个每天故作积极挂着假笑的吴言,像每天都在镜头前表演着,生怕哪天露馅,于是嘴里像抹了蜜,带着天然的讨好。

不要与不诚心的人做朋友,我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可是那心中落空的无知感又时时提醒着我:看吧,明明是你从来都不在意他的异常,所以连他真正的性格脾性都一无所知。是你害死了他,却要装作受害者的模样。

吴言沉默地低着头,那朵灿烂的向日葵已经垂头到快要蔫掉死掉。很久之后,他说了一个不一样的故事结局:

故事的前半段与之前无异——

直到吴言的自媒体吸引了大量向往农村生活的粉丝,被一家不知名的公司看中。

他们聘请他去做带货主播,并承诺公司49%的股份在吴言手中,双向共赢。吴言不懂这些,但都说股份什么的那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东西。

他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来给妹妹治病,根本考虑不了那么多。什么犹豫,在高昂的医药费面前,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

只是到了大城市之后,粉丝流失惨重不说,带货方式又枯燥无聊,吴言渐渐失去了优势。他找公司要工资要分红,高层却“告诫”他:

“公司现在正在瓶颈期,你也懂事点吧,要不是我们你哪里能来到这大城市?”

“你学学人家带货方式,灵活变通自然就会好的。”

“你只需要相信我们,这绝对会成为当下的爆点,照着念就好了。”

吴言知道他们其实并不看得起他,曾无数次听见许多讥笑的人在背后称他为“乡巴佬”、“那个农村旮旯里来的人”、“满脑子只有钱的土包”。

他隐忍不发,只是因为还需要那一点钱,救命钱。

可久而久之,吴言心中也被种下了一颗名为自卑的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牢牢地扎入内心的薄土之中,又迅速拔地而起。

内心的怨愤无处发泄,妹妹忽如其来的病情加重又让他整日惶恐,整个人就像一根紧绷的弦。

高压之下,吴言选择为自己买下意外险,为了证明是意外,他开了直播喝了酒,却在高楼之上的最后一步中退缩了。

偏偏阴差阳错,因此一夜爆火,公司也由他产生的效益而蒸蒸日上。

吴言那时真的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变好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说起来有些可笑,当初公司与他协议签订拿了整整49%的股权,一路带动公司与其他品牌产业合作后,想要拿回自己的收益时,公司竟然告诉他——没有盈利也没有钱。

他每日在高楼上颤颤巍巍地直播,拿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看着医院不断的通知单,心里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人间,一半在炼狱。

妹妹的病已经迫在眉睫,吴言跪在办公室里求老板可以借一点钱给他。

老板笑眯眯地拍了拍吴言的肩:“小吴,我是很看好你的啊。但是你看,我们公司现在处于成长期,又招了新人,借的钱都还不上,一年下来收益都是负数……这样,我给你捐2000,就是我对妹子的一点心意怎么样?”

怎么样?那甚至连一天医药费都不够,你要我怎么样?

吴言那一刻其实想再次坐牢也不是不行,可下一瞬他想起母亲,于是低眉顺眼地回:“谢谢老板。”

他私下里也曾去找律师咨询,试图变现自己的股份,律师咨询费不低,最后却只给了一个“你早就被算计了”的结论。

他在律师咨询室中喝杯水都坐立难安。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公司知道了他的打算之后,老板利用股权罢免了他一切职务。

原来他最开始以为的共生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寄生虫的骗局,那些抛出的橄榄枝也不过是糖衣炮弹,骗完了他还要抛之不及。

如果不是有大品牌上门,指名要他直播带货,吴言大概会一直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所以他才在自己最后一次直播中耍了个小聪明。

公司的保险买的很足,那笔钱是属于妈妈和妹妹的。

他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又坚定不移地向深渊走去。

在空中落下的时候,惧怕才翻涌起来,甚至超过了心中的理智,他不敢睁开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忆着自己的过往。

也许下辈子不能再做妈妈的儿子了,可这句话都没有想完,他便陷入永远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