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距离放寒假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但放寒假前最后一幕,大家欢天喜地冲出校门那宏伟场景,我仍历历在目。
那天放学的队伍变得杂乱无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是哪个班。
李竹个被一股大力拍得猛然向前,撞到了前面的一个同学身上,连忙低头说对不起。
道完歉后,李竹个脸色由白转青,攥紧了拳头转头咬牙切齿道:“田、忻、宇!”
田忻宇从后面窜出来,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愤怒似的,嬉皮笑脸回道:“Surprise!”
李竹个终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里选择了爆发,也大力回拍过去,说:“瑟个鬼爱子!我忍你很久了,这么拍你你感觉很好吗?”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嘟囔着:“我拍你哪有那么重?火气不要那么大啊。”
李竹个彻底丢掉自己的形象,翻了个白眼。她不忍心告诉田忻宇要不是自己身体素质好,他那一掌可以直接把人干趴下去。
田忻宇问李竹个:“你放假有想看的电影吗?准备去哪个电影院?”
李竹个很容易就被转移话题,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疑惑着说:“电影院都长什么样子啊?”
田忻宇震惊地睁大眼睛,夸张地问她:“你居然没有看去过电影院?那你不会没看过3D电影吧?”
“不知道”,李竹个局促又尴尬,诚实交代。但生怕被他调侃,连忙补充道:“因为我平时不喜欢看电影。”
田忻宇:“……”
哪里是不爱看电影,是因为连爸妈也几乎没有怎么去过电影院,所以她向来只在中央六台看电影碎尸。
李竹个从听说过什么电影要去电影院看。
眼见着已经走上天桥,到了分岔路口的地方。李竹个重新恢复了放假的好心情,笑得没心没肺的,说:“放假快乐,下学期再见吧!拜拜喽!”
然后毫不犹豫地从田忻宇这个小变态身边逃走,幸灾乐祸地看他被人流携卷着向前。
田忻宇转过身,那双大眼睛中眼光流转,像湖面上被揉碎的流霞,焦急地想要对李竹个说什么:“你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然而李竹个并没有再听清,只是暗自庆幸终于结束这个涉及自己盲区的尴尬问题。
我看见他的口型一张一合好像是在说——“要不要一起去?”
去干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在心里暗自庆幸终于甩掉这个暴力狂了。
……
不曾想放假第二天,爸爸拿着一打电影票回家,问全家想不想去电影院看3D电影。
这年尾单位发的免费电影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爸爸很多同事都把电影票塞给了爸爸。
李竹个那瞬间就想起了与田忻宇的对话,既惊喜又惊讶,立即抛下了前一天刚给自己立的不喜欢看电影的人设,果断同意,甚至帮着爸爸劝服了妈妈,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一起去看。
你看,人间总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仿佛像是中了一个五百万大奖一样令人惊喜。鬼界就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它甚至每一阵风都是在固定的时间点吹。
我有些怀念人间的美好。
等真到了看电影这天,李竹个阔步昂昂地走到电影院门口,与她想象中的辉煌大气半点不搭,这家电影院似乎有些偏僻破旧。
一个标着“绿迪电影院”的绿牌隐藏在繁华街市上,着实让人好找;一条狭窄的通道带着他们通向二楼,楼梯狭窄到两个人挤不下;一个类似于前台的地方挂着一面电视机大小的屏幕,滚动着上映的影片宣传。
幸而到了二楼,场地像哆唻A梦的口袋一样神奇地膨胀,空间顿时变得宽敞起来,光线把人照得暖扑扑的。
一家三口验了票,一人拿了一副3D眼镜,被引导着走进了一间黯淡光线的影厅。
影厅内看的人极少,入座率不到十分之一。我们仨紧挨着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即便如此,前排众多空位里仍然没有一个人落座。
电影快开始了,前面还是没人。李竹个小声地问妈妈为什么不坐在第一排。妈妈暼了一眼李竹个,憋着笑温柔地和李竹个说道:“你想去就去吧,反正位置坐不满,想坐哪里都可以。”
于是李竹个兴高采烈地跑到第一排坐下,刚刚戴好眼镜,影厅就暗了下来。屏幕的冲击感愈发强烈,漫天下起了雪花,李竹个不禁伸手去接,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3D效果。
她庆幸地觉得第一排果然要清晰得多,并试图招呼着爸妈也快来。黑暗中妈妈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嗓子对她命令:“安静!”
李竹个果然消停了,尽管一个人守着寂寞的前排,但一想到第一排身临其境的观感,她雀跃的心思就掩盖不住,兴致勃勃地继续看电影。
屏幕的雪花消失了,全屏黑了下来。
突然影院响起诡异的音乐,那声音既像是在咯咯地笑,又像是在嘤嘤地哭。可惜李竹个还未发觉不对劲,嘴角仍然挂着笑容津津有味地接雪花。
黑暗中陡然生出了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那手臂仿佛穿破了屏幕一般,直直地向人伸来。
李竹个发出刺耳的尖叫,闭着眼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待她惊魂未定睁开眼时,屏幕上的手臂已经换成一只流着血泪的小熊,会动的眼珠配着诡异的微笑。
我同样能够感到心跳“咯噔”漏了一拍的恐惧。
李竹个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好一阵子,又回到了影厅温暖的灯光下。
爸爸干脆借口出来找她,陪着李竹个在外面吃完了整桶爆米花。他拍着胸脯和李竹个说他其实也只来看过一次电影,叫《大话西游》。
他说那是个喜剧,以后他只带李竹个来看那样的喜剧。
李竹个觉得喜剧悲剧都无所谓了,只要不是刚刚那个会流血的玩偶惊悚剧就行。她现在都想回去把自己的玩偶全扔了。
妈妈看完了全场才出来,嫌弃地看着灰头土脸的李竹个,发出轻笑,仿若嘲讽李竹个的无知。
电花火石间,李竹个的脑袋就开了窍,把事情的始末一下串联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爸爸的同事们把票全塞给了爸爸,又意识到为什么这个电影只有这么少得可怜的观众。
当李竹个腿脚发软地走出狭窄的楼梯时,并没有想到,一场噩梦的结束是无数场噩梦的开始。
妈妈爱上了惊悚恐怖片,她搜罗了一堆小电影资源,每晚看两个。对比下来,电影院的那种都只能叫饭后甜点。
当然她也害怕,于是每晚便拉着李竹个在家里一起看。
从《大白鲨》到《侏罗世界》,从《僵尸之夜》到《新猛鬼街》。
她是越看越开心,李竹个越看越憔悴。
当李竹个被吓得闭着眼睛将头埋在沙发里哭时,妈妈总是把她拉出来,装作轻松地,轻轻抹掉李竹个的泪水说:“个个宝贝别哭了,家里没死人,这都是假的,你怎么还信呀?”
……
李竹个:那妈妈总是要我陪着才看呢?
李竹个的梦开始变成千奇百怪的恐怖片。从被全班吸血鬼追杀并被抓感染,到爸妈与僵尸搏斗双双身亡。从被热带雨林里的食人花吃了,到全小区基因突变开始混战。
有时候是爸爸拿把刀,有时候是妈妈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
被说李竹个了,我也开始有些精神恍惚。即使我比多活这些年,其实也没有长几分胆量。甚至其实只要有鬼从背后突然说话,我都能把自己吓得半生不死。
我寻思着,在鬼界,我好像也没这么恐怖啊。但我又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我之前好像确实被一只鬼吓得魂不附体。
——那只鬼好像是叫吴言吧?
我有些惊慌地发现,我似乎有些记不清他的脸了。在这个时空滞留的这段时光,已经快让我忘记了自己也是一只刚死不久的鬼了。
我碎碎念念地提醒自己:我是来回溯的,我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没错没错,我是鬼我怕什么。
每日睡觉前,李竹个开始做法祈祷:
愿今晚没有噩梦,全是美梦,如果不行,无梦也行。
她相当虔诚地跪在床头,对着自己爸妈幸福美满的结婚照磕头祈祷。
……
我欲言又止,想到反正也没办法阻止,而且我大概死得比爸妈还早,也就接受了。
她这个方法的作用收效甚微。因为李竹个从来没有在运气这件事上得到神的眷怜。
直到看完一部主人公的朋友只要睡着便会在梦中被人夺去性命的恐怖片。从此李竹个再也不敢睡觉,每当快要睡着时便想起电影中的片段,手脚发凉,生怕自己睡着了就被恶魔夺取性命,成为里面千奇百怪死法中的一种。
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是我真的还是很怕死啊!
如此熬了三天之后,妈妈终于发现了李竹个的青黑的眼圈。她沉默了很久,此后,便再也没有拉着李竹个看过恐怖片。她自己也慢慢戒掉了深夜翻找恐怖片看的习惯。
可惜已经晚了,李竹个那时便已经发誓此生再也不看惊悚恐怖电影,并毅然决然百死不悔地爱上了喜剧片。她找到了用颤抖的笑容来掩饰心底害怕的方法,并沿用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我有幸得知了那年看的第一部电影叫做——《贞子》。
不得不说,无论是对于李竹个还是已经死去的我来说,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的确有点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