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有时候就像一个猜不透的谜语,我总认为自己很背运。可直到最后一天回想起来,才发现,我背的何止是运。原来,谜底一直都在谜面上。
——《李竹个的光阴回溯记事》
校运会第二天,学校举办跳蚤市场。
李竹个还在纠结那个问题——跳蚤市场该怎么卖跳蚤?
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卖跳蚤这么新奇的动物。但又转念一想,大抵和喜欢蛐蛐蝈蝈一样,人们总喜欢那些活蹦乱跳生命力顽强的生物,豢养起来,成为自己私人的宠物。
更何况,这世上我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能去了解一个我不明白却感兴趣的事情实在是这世上难得且幸福的事情。
据说跳蚤市场的地点是在操场。
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李竹个已经将操场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没有看见她想象中标明“跳蚤市场”的木牌,也没有看到有关在笼子里卖的跳蚤。
黑压压的人群很快将操场围了起来,人流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长长的过道。很多人在操场上支起个小摊子,面前摆放不同的玩意,有些是旧书,有些是文具,还有玩具、布偶,甚至是现场织的围巾。
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坐在草坪上以飞快的手速上下挑动,那是小李竹个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有些女孩子还在和其他男孩子玩命掐架的时候,另一些女孩子已经变得多才多艺了。
她又看向一旁旧书堆前的牌子——
“八成新?”李竹个嘟囔着念出来,仍然不明白什么意思,我却忽然沉默了。
李竹个心想,原来跳蚤是按几成新卖的,也许是跳蚤太小了自己还是没瞅见。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人群,意外瞅见许毅在不远的小摊上拿着一个魔方在说什么。好奇的李竹个走近人群伸脖一看,原来是他在与人激烈地讨价还价。
“这可是15的原价,我只要10块。”是个矮矮的低年级小萝卜头,看起来气势不足,却又缩着头不肯让步。
“5元我就拿下,你这个都是旧的了,还是最普通的版式,我家里不知道摆了多少个。”许毅张口就来,显然精于此道。
“8元吧?”
“3块怎么样?”
“你怎么这样!”
“这本就不值钱!”
李竹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语速越来越快,俩人均吵得面红耳赤。突然许毅起身佯装要走,一转身就看见了伸着脖子看戏的李竹个。
四目相对,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许毅顿时卡了壳,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脖子那里一点点变红,蔓上耳朵,最后静默着一动不动。
李竹个不懂他装什么木头人。但好不容易看到过熟人,她率先打破了僵局,决定先发制人:“你知道跳蚤市场到底在哪吗?”
许毅总算走出沉默尴尬的气氛,惯用的不屑目光扫过李竹个,嘴上答得倒是很快:“就在这。”
李竹个犹豫了一下,怕自己表现得太无知会被瞧不起,最后还是遵从本心虚心请教道:“那哪里卖跳蚤啊?”
许毅哈哈笑弯了腰,脸上还有未散去的酡红,颇具喜感。只可惜说的仍然是风凉话:“你不知道什么是跳蚤市场?”
李竹个看着他,强装镇定道:“我知道啊,我就是问卖跳蚤的那家在哪里。”
许毅笑得更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半晌才堪堪收住。
跳蚤市场,旧货地摊市场的别称。我在心里无声地说,不由得攥紧拳头,可是李竹个她不知道啊!
好在李竹个总算听出了猫腻,她迟疑着不开口。许毅趾高气扬地指着魔方和她说:“你把这个魔方买给我,我就告诉你。”
这小屁孩好像又拿我当傻子。
然而一个声音又冒出来:
【我又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我刚松了口气。
那个小萝卜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轻轻扯住我说:“姐姐,你看看这个魔方,这么漂亮,八成新,5块钱给你。”
【姐姐?!】
李竹个突然意识过来居然是叫自己,这么叫竟然让她生出一股优越感,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学弟一把。
她乐滋滋地想,乖巧懂事的小孩可真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她蠢蠢欲动地看着那个至少九成新规规矩矩的魔方,鬼使神差地从裤兜里掏出钱来。
这钱还是因为爸爸看到她昨天的红通通的眼睛,在散步的时候强行塞给她的。
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
正当小萝卜头开心地将钱放进口袋时,许毅突然没好气地呛声说道:“你为什么卖她就收5块?”
“我看这个姐姐人好,不像你——小气鬼。”萝卜头拿到了钱,语气突然变得莫名硬气起来,“气死你略略略!”
李竹个被夸得昏昏然,嘴巴都要咧到耳后,盲目顺从应和:“就是就是。”
“她好?你还没有见过她打人的样子,她可是一拳……”李竹个一把捂住许毅的嘴,扯住他卫衣上的绳链,话说了一半的许毅猝不及防地砰然倒地,李竹个连拖带拽让他离开了学弟。
【开玩笑!这可是我在学弟面前的良好形象,怎能容许他人污蔑!】
李竹个没有注意小萝卜头眼睛吓得快要瞪出来的震惊表情。
她头也没回,一路将他拽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敢扭头看,只见许毅捂着脖子,在地上不甘地扭动,像一只濒死的鱼。
他满脸涨红,喘不过气来,吓得李竹个一下子就放了手。
【不能被我勒死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李竹个在心里默默道歉道。
许毅恨恨地投来一道目光,仔细整理自己的衣服。李竹个看他稍微缓过来了一些,盯着自己手里新买的魔方,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太远——万一是回光返照呢?
“跳蚤市场就是二手市场,卖自己的旧物品。跳蚤市场不、卖、跳、蚤。”他突然出声,公鸭嗓的声线中隐隐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跳蚤市场居然不是卖跳蚤的?】
【那干什么叫跳蚤市场?!】
11岁的李竹个委屈地想,她还有些可惜自己见不到提着笼子到处卖跳蚤的人。
26岁的我不禁在心中嘀咕:我当然知道,当初还是……我的话突然被卡住。
……
当初还是你告诉我的,我想起来。
可这样的小事人生中有那么多,难免会忘记。
李竹个的手无意识地随意扭转魔方,她没有什么章法,把原本整齐六面的魔方随机打乱。许毅走过来低头看了会被李竹个打乱得更厉害的魔方,伸着手向她:“你不是买给我的吗,给我。”
“做梦吧你。”李竹个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好啊,你个不讲信用的骗子。”许毅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拒绝他,气话脱口而出后就怒气冲冲地离开。
然而我看着被打乱的五颜六色的魔方,忽然有些迷茫,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会玩魔方。
半个小时后,李竹个同样看着手中的魔方一脸纠结,她从前也看那些男生玩过,总觉得似乎行云流水一般简单。如今到了她手上,却手足无措,连一面都拼凑不齐。
太挫败了,李竹个有些后悔。
【怎么就被那个小学弟的“甜言蜜语”迷了心窍呢?】
她如此深刻反思自己。
但即使这个场景再来一遍,李竹个仍然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
许毅兜兜转转又转了回来,这次是和他的两个好兄弟一起勾着肩搭着背,悠哉悠哉地晃到李竹个面前。
他看了李竹个一眼,主动问道:“你会玩吗?要不要我帮你吗?”
李竹个看着他顿了顿。
如果他不摆出一副欠欠的表情的话,我也许会觉得他是有真心的。可是这仨哥们都这副满肚子坏水的表情,我只想说,小学生,可太好懂了。
大概是李竹个确实觉得这手上的魔方极难处置,好似个烫手山芋无从下手。犹豫了没一会,还是捏着魔方仔细地放在他手上。
她不相信他,站在旁边叉腰监督,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偷走了。而许毅那过分瘦削的手指飞快扭动,全神贯注,仿佛对她怀疑的目光毫无察觉。
李竹个突然感到了一丝愧疚,脑子里冒出念头:
【也许他是真的帮我呢?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李竹个晃了晃头,把这个念头全都甩出去。我也撇嘴不信,不可能,这小兔崽子憋着坏呢。
很快,魔方在眼花缭乱的手法中复原了“出厂状态”,整整齐齐的六面颜色看起来非常丝滑,李竹个忍不住笑起来。
纵使她再怎么与许毅不对付,这一刻,她也在心里忍不住佩服了他三秒。许毅老实地伸出手,把那个拼好的魔方递回来,李竹个开心地……
在拿到魔方前的一瞬间,万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出其不意出现在两人中间,胖手一勾,就顺走了这个拼好的魔方,撒腿就跑。
李竹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盯着许毅,像是能喷出火星。
许毅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嘴上还不忘逞强说道:“不是我没给你啊,是你自己没有拿到。”
李竹个生硬地假笑一下,阴阳怪气地说:“你算什么好人,手在中间还能拐弯呢?”
“想要吗?来追我呀?”万彦在教学楼下的大柱子后面,拿着魔方朝李竹个示威,有恃无恐地向她做着鬼脸。
……
此仇不报非君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李竹个难以忘记这次运动会。
明明她今天好不容易一个项目也没有,却绕着学校上下来回,扎扎实实跑了三圈,比在场所有人跑得都多。她的脚步经过跳蚤市场上的无数小摊,上楼梯下楼梯,过花坛绕厕所,从人流里挤着过身。
尽管李竹个身体素质不赖,在昨天的短跑项目里还拿了个亚军,但她也应付不来三个生龙活虎、精力十足的男生针对她展开的车轮战。
她已经没力气了,脚步越来越沉,满头大汗,在教学楼门口猛然停住,这时魔方已经轮了一圈又转到了许毅的手里。
许毅的后背湿透了,李竹个走一步他才走一步,一旦停下来,他就拽着衣服不停扇风。
这场“战争”最终竟是以“敌人”的“投降”而结束。
他们走到教育楼,这里是学校领导的办公室,平时来的人并不多。李竹个大口喘着气,有点害怕把那些喜欢说教的副校长们引出来,她断断续续地对许毅说:“我送…你了,我不要了!”
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眼睛竟然涌出些许雾气,一听就是强行装大度。
许毅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李竹个慢慢往回挪走。他摇了摇手,说:“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
李竹个正慢吞吞地往回走,她伸出拳头象征性地威胁了一下看戏的万彦和林森。突然,她怀里被人塞了个魔方,而那人脚下生风般地跑了,只留下一句“我才看不上这个破魔方”飘散在空中。
李竹个看着手里温热的魔方,擦了擦满头大汗的额头,哑声骂道:“看不上还抢?!有病吧!”
……
李竹个拖着注铅一般的废腿往教室走去,一位年迈的老教育家与她擦肩而过,我听见他感叹似地说道:“少年少女你追我赶,看着真是青春洋溢。”
我只能表示:累死的马,倔死的驴,个中辛酸,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