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年清冷孤寂的奈何桥边,从来只有孟婆一人、一锅汤、一座孤庐。
直到那一日,地府阴风卷落两道濒临溃散的仙魂残胎,坠在孟婆青石阶前。
两道魂魄命格诡异,生死簿无名,仙籍无录,鬼册不载。
男婴骨相清凛,魂息沉冷,正是顾烬辞;女婴肌肤莹透,魂底蛰伏着灼灼赤焰,便是顾烬瑶。
彼时两个孩儿气息奄奄,鬼差不敢收留,最终唯有默许,将这对无依无靠的龙凤胎托付给孟婆教养。
从此,冰冷死寂的幽冥有了人间才有的细碎烟火。
孟婆从未养过孩童。
地府无乳食,她便以忘川灵泉混着自身修为哺养两个襁褓孩儿。
夜里阴风刺骨,她便将龙凤胎揣在衣襟暖处,以道力结成结界,一夜夜抱着轻晃。
白日熬汤渡魂,她便一边搅动汤锅,一边留意阶下两个小团子。
经年累月,两个孩儿渐渐长大。
兄长顾烬辞顽劣桀骜,鬼主意极多,唯独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小妹妹。
妹妹顾烬瑶软糯温顺,胆小黏人,离不得兄长半步,也最依赖孟婆。
她身具火凤血脉,至阳至暖,是这整片阴冷黄泉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地府上下无人不知孟婆身边养了一对宝贝龙凤胎。
黑白无常日日穿梭黄泉拘魂,唯独对这两个孩童格外心软。
日日追着两人跑,捉迷藏便成了兄妹俩最爱的日常。永远是顾烬辞带着妹妹躲,黑白无常负责寻。
他熟稔奈何桥、彼岸花海的每一处死角,将妹妹护在怀里,捂住她的嘴。
黑白无常次次放水,憋不住笑的顾烬瑶总会先泄了气,笑声暴露踪迹。
顾烬辞无奈揉一把妹妹的软发,牵着她从花丛后走出来,眉眼桀骜又得意:“不算不算!你们耍赖!”
偷喝孟婆汤也是固定节目。
顾烬辞惦记着那一锅常年沸腾的汤水,只要孟婆倦怠小憩,他便一把拉住妹妹,捂住她的嘴:“阿瑶,别出声,哥哥带你喝甜汤。”
他熟门熟路摸出两只白玉盏,各舀一盏。兄妹俩蹲在案边阴影里头挨着头,喝得干干净净。
可孟婆汤底蕴浑厚,不过片刻二人便眼神发飘、脑袋昏沉,软软靠在一起,玩闹的记忆变得轻轻浅浅。
孟婆悠悠转醒,无奈轻叹,俯身将昏昏沉沉的兄妹抱入怀中,渡出自身灵气消解汤中忘尘之力。
从此偷偷喝汤成了黄泉日常,孟婆次次看破不说破,只默默温养他们的魂体。
偷汤之余,顾烬辞最常做的事便是带着妹妹踏遍忘川两岸,摘遍漫山彼岸花。
彼岸花遍野艳红如血,带着极重的幽冥煞气,寻常阴魂不敢近身。
可顾烬瑶身负至阳火凤血脉,天生克制阴煞,指尖触花不仅无碍,反倒相得益彰。每一次,都是顾烬辞牵着妹妹的手,穿梭在血色花海中。
他折下一朵最艳的彼岸花,小心翼翼别在顾烬瑶鬓边。
顾烬瑶抬手摸着花瓣,眉眼弯弯:“好看,哥哥也戴。”
顾烬辞笑得张扬,又折下数朵塞满她的掌心。
岁月无声,黄泉无岁。
孟婆守着这对龙凤胎,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
奈何桥的风一岁岁吹过彼岸花开,千万载孤寂幽冥,因这两个孩子的嬉闹笑语,填得满是人间温情。
那一日,孟婆将顾烬辞唤到庐前。
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眉眼间的桀骜却还是小时候偷汤时的模样。
他站在阶下,衣袍被忘川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护着探头探脑的妹妹。
孟婆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昆仑山的云纹,背面以古篆镌着一个“瑶”字。
“阿辞,带着阿瑶去昆仑山。白泽仙君能为阿瑶找到压制体内神力的法子。”
顾烬辞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都知道。
孟婆不能离开奈何桥,就像忘川不能断流。
他抬起头,看着孟婆苍老的眼睛,那里映着他和妹妹从小到大的影子。
他重重叩首。
身后,顾烬瑶从门边探出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枚刻着“瑶”字的玉牌,后来一直挂在顾烬辞腰间,从黄泉到昆仑,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