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潭水面蒸腾的灵雾愈发浓稠,墨绿色潭面暗流翻涌,隐约能看见水下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暗流通道,那是整条裂谷唯一脱离地表战局的生路,却也是无人敢轻易踏足的险地。潭水吸纳灵脉地气与巨蟒常年释放的瘴毒,水体蕴含蚀骨寒毒,寻常修士贸然下水,经脉会被寒毒顺着气血侵染,片刻便会四肢僵麻、灵力溃散,更何况地底暗河分支交错,没有固定路线,极易困死在水下溶洞之中。
苏云卿目光沉沉落在水潭入口,指尖飞快盘算眼下所有可行的退路。正面硬冲青梧谷的合围阵线绝无可能,数百弟子排布三层包围圈,弓弩、短刃、符咒层层叠叠,景砚辞灵力枯竭大半,仅凭一柄长剑护不住五人;原路折返裂谷北口,身后巨蟒已然步步紧逼,一旦转身后撤,蟒尾大范围横扫能瞬间撕碎落单之人;唯有跳入深水潭,借地底暗流遁走,才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听我安排,下水遁入暗河,顺着暗流随机漂流,先脱离这片三方合围的死地。”苏云卿压低声音,快速分配次序,“景砚辞断后,最后入水;厉舒窈紧跟顾时衍,两人互相借力抵御潭水寒毒;我来引动巨蟒与伏兵的注意力,等你们跳入潭中,我立刻跟上。潭内暗流湍急,入水后不要散开,尽量贴紧彼此,摸到溶洞石壁就抓牢凸起岩块,避免被冲散。”
话音未落,巨蟒已然逼近至三丈开外。暗金色竖瞳锁定五人,巨大蟒首微微压低,浑身鳞甲绷紧,下一刻便是蓄势扑杀的姿态。周遭山林间,青梧谷弟子已经开始小范围施压,数支零散箭矢试探性射来,不直指要害,只为逼迫众人不断向谷盆中央退缩,彻底落入巨蟒的攻击范围。乔聿川倚在古树枝干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他很享受猎物被逼至穷途末路、进退不得的狼狈模样。
“苏云卿,放弃抵抗归顺于我,我可饶你们四人性命,只将你带回青梧谷受审。”乔聿川的声音借着灵力扩散,清晰传遍整片谷盆,“顽抗下去,要么死于巨蟒之口,要么被乱箭射成筛子,没有第三种结局。”
无人应答。景砚辞横剑上前,将其余四人护在身后,长剑勉强凝起一层稀薄剑罡,做好了拼死断后的准备。厉舒窈握紧仅剩的短匕,掌心沁出冷汗,断裂的长鞭已经无法催动灵力,如今自保手段寥寥;顾时衍贴在她身侧,将仅剩的一点清瘴药粉分给两人握在掌心,聊以抵御潭水寒毒与瘴气;苏云卿侧身半步,刻意将自身暴露在最外侧,抬手甩出两张早已捏碎的预警符,金色火光炸开,故意吸引巨蟒与外围伏兵的双重注意。
“动手!趁巨蟒扑击的间隙,立刻入水!”苏云卿低喝出声。
景砚辞长剑劈出一道微弱斩击,刻意擦过巨蟒蟒首前方的空气,彻底激怒这头凶兽。鳞甲巨蟒嘶吼一声,庞大身躯骤然腾空扑出,腥风裹挟毒雾直扑景砚辞所在方位。趁着这短暂的拉扯空隙,顾时衍拽着厉舒窈,两人纵身一跃,双双跃入深水潭之中,湖面炸开两团水花,迅速被灵雾掩盖踪迹,沉入暗流之内。
孔景儒紧随其后,没有半分迟疑,借着崖边矮石借力,翻身落入潭水,转瞬消失在墨绿色水面之下。
转眼之间,谷盆空地上只剩下景砚辞与苏云卿两人。景砚辞死死扛住巨蟒的首轮扑击,长剑格挡在身前,蟒首重重撞在剑罡之上,磅礴蛮力顺着剑身传导而来,他手臂剧痛,虎口撕裂出血,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踉跄着撞在后方岩壁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苏云卿,快走!我撑不了太久!”景砚辞咬牙嘶吼,强行再次提剑,想要再度牵制巨蟒。
外围的乔聿川见三人接连入水,终于收起玩味的神色,冷声道:“分出三十人守在潭边,但凡有人冒头,立刻放箭射杀,其余人随我合围,留下苏云卿与景砚辞,不许放跑一人。”
令旗挥动,数十名黑衣弟子迅速分出队伍,围堵在深水潭沿岸,弓弩齐齐对准水面,只要有任何人浮出水面换气,都会迎来铺天盖地的箭雨。余下大批修士呈合围之势缓缓收缩,一步步压缩两人的活动空间,箭矢不断从四面八方零星射出,封死所有向潭边移动的路线。
苏云卿心知不能再拖延,他正要示意景砚辞寻机跳潭,异变陡生。乔聿川看出他意图遁入水下,抬手打出一枚淬毒透骨钉,暗器速度极快,隐匿在灵力波动之下,直奔苏云卿心口要害。景砚辞距离稍远,想要驰援已然来不及,只能嘶吼出声提醒。
苏云卿仓促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心口要害,透骨钉擦着肩胛刺入血肉,冰冷剧毒顺着伤口飞速蔓延,一股麻痹感瞬间顺着经脉扩散半边身躯,左臂骤然失去力气,垂落身侧,指尖连握紧一张符纸都做不到。剧痛与毒麻双重袭来,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后背抵在冰冷岩壁上,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苏云卿!”景砚辞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护持,巨蟒却再度发动攻势,蟒尾横扫而来,逼得他只能回身格挡,自顾不暇。
乔聿川立于高处,眼中杀意毕露:“既然不肯归顺,那就就地格杀。不必留手,杀了苏云卿,其余几人困在暗河之中,迟早会被寒毒与暗流耗死。”
一声令下,外围弟子不再试探,大批箭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同时有数名修为不俗的内门弟子持兵刃冲入交战圈,想要近身斩杀。苏云卿半边身子麻木,灵力运转滞涩,只能依靠完好的右手甩出仅剩的几张防御符,符纸化作薄薄光罩挡在身前,可单薄符罩在密集箭雨下转瞬便层层碎裂,几支箭矢擦着他的大腿、小臂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他强忍着剧痛,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想要朝着潭边挪去,可身后鳞甲巨蟒已经摆脱景砚辞的牵制,调转庞大身躯,锁定气息紊乱、伤势沉重的苏云卿。在妖兽的本能判断里,重伤之人是最容易捕猎的猎物,巨蟒放弃缠斗剑修,身躯贴着地面快速游走,蟒首压低,直奔岩壁角落被困的苏云卿而去。
一侧是步步逼近、兵刃相向的青梧谷修士,一侧是近在咫尺、獠牙外露的一阶巨蟒,周身箭雨不断封锁闪避空间,苏云卿被死死逼在岩壁死角,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肩胛的剧毒持续侵蚀经脉,灵力海一阵阵抽痛,视野都开始微微发黑,接连的失血与毒素入侵,让他渐渐撑不住护体灵力,周身气罩愈发稀薄。
景砚辞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阻拦,数次强行劈退近身的修士,却被源源不断的人影纠缠,还有箭矢不断骚扰,眼睁睁看着苏云卿陷入死局,眼眶泛红,却分身乏术。
巨蟒距离已然不足两丈,腥臭的吐息扑面而来,暗金色竖瞳里满是捕猎的漠然,只要再往前一尺,蟒口便能将人一口吞噬。外围乔聿川嘴角扬起胜利者的冷笑,抬手示意弓弩手暂缓放箭,打算亲眼看着苏云卿葬身蟒腹,彻底了却心头执念。
就在这性命悬于一线、下一刻便会殒命蟒口的刹那,秘境之外悬浮的观阵高台之上,原本散漫倚靠在白玉石栏旁的郁松年,周身骤然掀起一股近乎狂暴的无形气浪。
观阵高□□立于秘境幻境之外,是仙界各大宗门老牌修士用以俯瞰秘境战局的中立之地,高台之上布有上古隔绝禁制,外界之人无法干涉秘境内部的时空与战局,只能以神识投影旁观,这是沿袭万年的铁则——入局者生死由秘境机缘与自身本事定夺,外界仙尊、大能不得出手干预,一旦强行打破禁制介入战局,便是触碰天道与仙界共识的禁忌,轻则修为跌落、道基受损,重则被一众老牌修士联手问责,剥夺仙位、打入放逐之地。
高台之上坐满各方隐世宗门、上古仙族的老牌修士,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闲谈,目光随意落在光幕之上,大多只是抱着看戏、物色后辈天骄的心态,极少有人会为一名下界秘境小辈动多余心绪。陆景逾轻摇折扇,原本还在担心苏云卿棋差一招、落入死局,余光瞥见郁松年周身骤然紊乱的灵力气场,折扇骤然停在半空,神色微变:“郁松年,你打算做什么?”
杨书湄也察觉到周遭空气骤然变冷,郁松年原本淡漠疏离的眼神,此刻死死凝在光幕里岩壁角落重伤濒死的青年身上,那双素来不起波澜的眼眸,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惶急,指尖抵在石栏上,指节泛白,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震得白玉石栏浮现细密裂纹。
“他不能死在这里。”郁松年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疯了?观阵高台的隔绝禁制乃是上古天道契约所布,强行跨界出手便是动用禁术,以自身修为本源撬动禁制,事后修为会不可逆地短暂跌落,道基还会留下隐患,在场这么多老牌仙尊、族老全都看着,一旦你破禁,必然会被众人忌惮追责!”陆景逾连忙出声劝阻,他太清楚郁松年的性子,平日里万事不上心,可一旦认准的人出事,会不顾一切,“不过是秘境一场历练,生死各安天命,苏云卿命数到此,你强行插手,得不偿失!”
高台四周的一众老牌修士也纷纷侧目,一道道神识探查过来,落在郁松年身上,察觉到他体内正在酝酿一股撕裂空间、跨界干涉幻境的恐怖力量,人群之中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诸多苍老或威严的目光聚焦而来,有讶异,有审视,更多的是戒备与忌惮。仙界万年以来,敢公然打破观阵禁制、跨界出手干预秘境战局的人屈指可数,每一次破禁之人,无一不是当世顶尖大能,且事后都会付出沉重代价。
郁松年置若罔闻,周身银白色灵力层层翻涌,原本收敛压制的仙力不再遮掩,一道道晦涩古老的咒文在他周身虚空缓缓浮现,那是早已被仙界明令封存的跨界禁术【溯空引渡咒】。此术以自身三成本源修为作为祭品,强行撕裂幻境与外界的壁垒,短暂将外界力量投射入秘境之中,可代价极大:施法后七日之内修为会断崖式跌落,境界临时倒退一整个大阶,仙基会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禁制裂痕,短时间内无法动用全力,极易被仇家趁机偷袭。
“郁松年,收手!你可知动用溯空禁术意味着什么?”一名白发垂肩的老牌仙尊沉声开口,仙威扩散,试图以威压压制他施法,“今日你若出手,便是与在场所有宗门仙族为敌,往后仙界各大势力都会将你视作不稳定隐患,处处提防、孤立排挤!”
另有上古灵族的族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警告:“秘境是天道筛选后辈的试炼场,外力强行介入,本就是逆天而行,禁术反噬不会留情,你苦心修行千载的道基,何必为一个下界小辈受损?”
周遭议论声越来越大,无数神识锁定郁松年,暗中已经有人悄然调动随身法宝,防备他施法后状态跌落、或是后续生出变数。一众老牌修士心里清楚,郁松年本身修为深不可测,早已站在仙界顶端序列,平日里与世无争,独来独往,无人能摸清他的底线与底牌,可一个愿意为旁人不惜损耗本源、动用禁术的顶尖大能,太过可怕——今日他能为一个秘境小辈破例,他日若是触及他在意之人,便敢不顾一切掀翻格局,这样的存在,天然会让所有老牌势力心生忌惮,不愿与之深交,更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暗自戒备、抱团提防。
郁松年眼皮微垂,无视周遭所有劝阻与戒备,指尖掐动最后一道咒印,溯空引渡咒彻底成型。银白色的光柱自他掌心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观阵高台外层的隔绝光幕,一道细窄却穿透力极强的空间通道瞬间连通外界与秘境谷盆,没有磅礴大范围的攻击,只有一缕凝练到极致的仙力,顺着空间通道无声投射而入,精准锁定岩壁角落濒死的苏云卿。
秘境谷盆之内,苏云卿已经近乎意识模糊,肩胛的剧毒扩散至心脉,浑身冰冷无力,眼看巨蟒的头颅已然抵达身前,腥臭獠牙即将刺入他的脖颈,下一秒,一股温和却极具镇压力的无形力量骤然笼罩在他周身。
这股力量不属于秘境任何修士,也不属于妖兽,是凌驾于这片幻境天地规则之上的外力,瞬间隔绝了剧毒的蔓延,硬生生定住巨蟒向前扑击的庞大身躯,同时震碎周遭射来的所有箭矢,将逼近的青梧谷修士震退数步。
巨蟒被莫名力量禁锢,庞大身躯动弹不得,凶戾嘶吼不断,却无法再靠近苏云卿半分;外围冲上来的修士被一股柔劲弹开,兵刃灵力尽数被压制,一时间无人敢贸然上前;乔聿川脸色剧变,抬头望向天空虚空,他能清晰感知到,有一股不属于秘境维度的至高力量降临此地,强行介入战局,可他无论如何催动神识探查,都找不到力量来源的方位。
苏云卿昏沉的意识被这股力量托住,濒死的窒息感骤然消散,侵入经脉的剧毒被一股精纯力量强行逼出体外,顺着伤口化作黑血滴落地面,撕裂的皮肉被柔和灵力快速愈合止血,枯竭的灵力海被渡入一缕极其稀薄却精纯无比的本源仙气,勉强稳住濒临破碎的道心。他茫然地抬起眼,望向虚空某处,隐约捕捉到一丝熟悉到刻骨的气息,转瞬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股余温残留在四肢百骸。
禁锢巨蟒的外力仅仅维持三息,三息一过,空间通道自动闭合,跨界仙力彻底消散,秘境规则重新收回掌控权。巨蟒恢复行动能力,却莫名失去了继续猎杀苏云卿的**,烦躁地甩动身躯,退回青石水潭边,盘踞在潭口,不再轻易靠近岩壁死角。
外界观阵高台之上,溯空光柱缓缓敛去,周身悬浮的古老咒文一点点湮灭,郁松年原本凝实如山的气息骤然一空,周身银白色灵力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头顶原本稳固的仙阶灵光黯淡大半,境界气息从原本深不可测的尊主境,断崖式跌落至君上境初期,灵力运转滞涩,指尖微微轻颤,那是本源修为献祭之后的反噬阵痛。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随即重新恢复惯常的淡漠疏离,仿佛方才动用禁术、损耗修为的不是他,只是周身气场变得内敛虚弱,再也压不住周遭一众修士窥探、忌惮的目光。
陆景逾轻叹一声,折扇收拢,低声道:“这下好了,仙界所有人都知道,郁松年有一处不能碰的逆鳞。从今往后,各大老牌势力,没人再敢随意小觑你,却也没人敢真心亲近你,忌惮之心,已经种下了。”
高台之上寂静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隐晦交流,一道道目光落在郁松年身上,敬畏、防备、探究交织在一起。有人暗自记录下今日之事,传讯回各自宗门;有人默默收起原本想要拉拢示好的心思,不愿与一个能为旁人不惜自损修为、动用禁术的大能产生纠葛;更有几股暗中与郁松年素有旧怨的势力,眼中掠过一丝异动,暗自记下他七日之内修为跌落的虚弱窗口期,暗中布局观望。
郁松年对此恍若未闻,目光重新落回幻境光幕里那个靠着岩壁缓缓喘息、捡回一条性命的青年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只要他活着便够了。”
秘境谷盆之中,苏云卿靠着岩壁缓了许久,剧毒被尽数逼出,外伤被暂时稳住,可肉身亏空极大,浑身酸软无力,勉强撑起身子,感知不到那股外来力量的源头,却明白是有人在外界救了自己一命。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悸动,心底隐约浮现一个名字,却不敢轻易确认。
乔聿川脸色阴沉得可怕,突如其来的外力打断了他必杀的局面,巨蟒不再主动进攻,苏云卿侥幸捡回性命,潭边还有三名潜入暗河的人不知所踪,局面彻底脱离掌控。他死死盯着岩壁下的苏云卿,咬牙下令:“所有人封锁潭口,日夜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离开谷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暗河里面躲多久!”
苏云卿靠着岩壁,借着刚刚被渡入的一缕仙气调息,目光落在翻腾不息的深水潭,心知这一次保命只是侥幸,外界之人不可能再次出手干预,接下来想要脱身,只能依靠自己与同伴,在错综复杂的地底暗河之中,寻到另一条逃生之路。
而观阵高台上,郁松年修为临时跌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然在仙界各大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着“郁松年的逆鳞”与“秘境五人小队”的隐秘博弈,已然在幻境之外,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