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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牧野之战,败了。”

妲己眸光微微闪动,看着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

“王既已死,战争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天帝赐予了阿受神位,”她轻蔑地垂眸,“而我,竟然也又醒来了。”

千年之前,茫茫黑暗之中,妲己的意识重新脱离了混沌,穿心剜骨的痛楚湃然袭来。她猛地张开眼睛。

眼前是模糊的,开始只有黑白的分别,随后慢慢出现色彩。

是一泓浅淡的、明亮的蓝。

“妲己?”是灵珠的声音,“别怕,我请了太乙师伯来,他用道德真君的仙丹救你起死回生。你的致命伤还在愈合,会有一时不好受。”

“阿——阿受——”她轻轻地吐出气声。

“殷王——”灵珠几不可闻地叹息,“殷王身死,天帝为表仁慈,赐予神格。”

妲己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的痛楚和愤怒一起燃烧着:“他……难道要……阿受,也做那等……食人肉啖人魂的……怪物吗?”

灵珠没有回答,只有极轻的、抽动的气息声。

“灵珠?”她还是看不清,只能抬手摸索,“你的朋友,他还好吗?”

“他拒绝了神位,”敖丙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仿佛没有什么起伏,“将法器都还给了天庭,归山而去。”

“他究竟为什么——”妲己忍不住问出半句。

“为什么做了伐商先锋?”衣衫声响窸窣,像是灵珠起身焦灼踱步,“不,他不曾背弃我,他只是在做另一场战斗。”

“是吗?可他——”妲己的视线逐渐清晰。

灵珠急切地回身望向她。

“他的战斗不在身外,而在身内!”

她看清了灵珠脸上的一滴泪。

难堪似的,灵珠抬起衣袖,遮住了面容。

“这里是有苏氏旧地,周武抚恤殷商旧民,划归旧商贵族管辖。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灵珠说着,肩膀微微颤抖,“是我没能尽力,竟让你们国破人亡、饱受污名。”

“这不怪你,”她也垂下头去,压抑着哽咽,“是我们自己谋略不足、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的另有其人,”灵珠深深地呼吸,“我必——”

“——灵珠仙人!”帐外有人禀报,“东海有来客拜访,说要见您。”

“什么来客?此时正是要紧,怎可随意——”灵珠话只说了一半,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帐前,一袭银发银甲,一双炽烈红眸。

只见向来卓然出尘的灵珠突然委屈地蜷起肩头,像小孩子一样,被来人温柔地抱入怀中。

“儿啊。”

妲己惊得喉咙一哽。

“别怕,是父王来了。”

灵珠放声大哭,久久无法遏止。

“果然是敖光。”

小小的白龙神庙中,天帝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灿金的瞳仁光芒黯淡。

“他真是,一如既往,愚不可及。”

“我看你才是愚不可及,”妲己反唇相讥,丝毫不畏惧天帝的赫赫神威,“龙王爱子之心纯然肺腑,待我这样的丧家之犬亦真诚尊重。你连他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天帝阴郁地斜睨着。

“龙王是来接灵珠回家的,”妲己毫不留情地回瞪着天帝,“然而灵珠不愿离开。”

“为什么?”李三儿脱口而出。

“他一定要找到你,”妲己扬起面孔,注视着他,“可他遍寻山海,始终没有你的踪迹。龙王一直陪伴着他,我也一直跟随着他。”

“为什么,”李三儿眼眶发热,“为什么不劝住他?”

“他有多犟,你娃儿还不晓得,”却是太乙师父在旁叹气,“他认准的事情,就算是死,也是一定要做的。”

“我们遍寻无果,回到了有苏氏领地,”妲己缓缓闭上了眼睛,“却发现那里残留的战士和百姓都不见了。”

与龙王父子一起,她亲眼见证了天神的无情和人类的卑鄙能够达到怎样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了答谢天庭的抬举,已经自封天子的周王授意深受抚恤的商都遗老,将有苏氏等曾经忠于帝辛的旧商氏族屠戮殆尽,以飨众神。

妲己曾经的家园,成为了一块巨大的坟茔。

她站在那块依然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土地上,欲哭无泪,欲吼无声。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就连灵珠也露出了茫然无措、愧悔无尽的神情,“是我一直没能认清真相。天下也许真的从来没有什么真心实意可言,唯有强弱而已。所谓的希望、美好、平等、尊严,都不过是虚言而已。我却令这么多人为一句虚言而战——”他崩溃地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栗。

“不,这世上当然有真心实意,” 龙王敖光用力揽住幼子的肩膀,“儿啊,自始至终你都有退路,却留在人间苦苦求索,你为哪吒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出自真心实意吗?”

敖丙仰头望着父王,碧蓝的眼眸瞬间盈满泪水。

“阿受以凡人之命抵抗天庭之令,以人王之尊为平民百姓战死沙场,他身上不正是希望、美好、平等和尊严吗?”

妲己失神地抬起眼眸,在龙王眸中看见了无言的沧桑。

“儿啊,哪怕只有你一个人做到,世上的真心实意就决非虚言,”敖光的声音深沉而温柔,“哪怕阿受曾经失败,他追求过的希望、美好、平等和尊严,也决非虚言。”

他张开手掌,施展法力,云雾翩然而至,雨雪悱恻如泪,拥入满载悲恸与冤屈的大地。

“既然这一切还未曾实现,那就继续为它而战。”簌簌海涛细浪翻卷,在龙王手中化为了一柄长刀。

雪亮的刀锋直指天际,他仍旧紧紧地揽着灵珠。

“父王曾经放弃过自己的信念,也曾经以为是自己错了。可父王还记得,哪吒说过——他想试试,”龙王轻轻一哂,霜雪般的眼睫傲然扬起,“父王也想再试一次。”

龙牙刀粼粼鸣振,发出悠远的龙吟。

“父王的信念不曾磨灭,”他放开手,用满是信赖与希冀的目光望着灵珠,“我儿的信念也当永不磨灭。”

阴霾的大地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妲己循迹望去。

东方虚空出现了一轮滟滟红日,伴随着灿烂的朝霞。

无数长龙巨兽怒吼而起,如千万丈彩箭锦翎,从地平线一跃而出,化作恢弘的狂风巨浪,卷向天庭玉虚。

“妲己,你不宜独自留在此地,就让海夜叉掩护你去东海暂避。”随着敖光的话语,一个黏糊糊的庞然大物凭空出现,恭敬地向龙王拱手。

“遵命!”海夜叉激动得喷出口水。

龙王父子默契地举起袖子抵挡。

只有妲己抬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怎么还有股蒜味?”

“小心!”灵珠慌忙向她伸出手。

妲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没有石化?”灵珠惊诧似的。

“什么?”

“嘿嘿,”海夜叉憨笑着,扭捏作态、瓮声瓮气地解释,“我的口水是会让人石化的,你怎么没事儿呢?”

妲己后知后觉,笑着抬手向他们展示肌肤上细腻的鳞片纹路:“我们有苏氏深受女娲娘娘遗泽,身披麟蛇蜕皮,能够抵挡烟尘毒瘴,自然也能防你一口口水。”

蛇麟在光芒照射下有小小的斑斓,灵珠目不转睛地盯着。

那一刻,就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玉虚之战我也在,”太乙师父握着拂尘,抬头面向天帝,“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愚笨,参不透天帝的深意。可我确实搞不明白,为啥子这样对待龙族?我好好一个徒儿,又为啥子变成那个鬼样子?”

“龙王——”

千年之前,太乙捧着颠簸的胖肚皮,骑着猪越过许多人影龙身,来到龙王敖光面前。

“哎呀龙王,有啥子事情好好说嘛。怎么又要打仗?”

“太乙真人?”敖光将龙牙刀一收,低眉一哂,“我与他的陈年旧怨已不足道。只可怜如今孩子们受了这么多摆布,不过是想求一个光明些的出路,他竟一步也不肯让。”

太乙真人一呆:“龙王,你说的他,是哪个?”

龙王炽烈的眼眸越过他、越过天兵天将灿金的军阵、越过玉虚宫四壁的高墙。

“天帝想要一个千秋万代、尊崇不衰,可曾想过,多少人已求不得一个安养儿女、颐养天年。”

水浪飞旋,龙牙刀又在龙王掌中出现。

“若真人怜惜万众生民,就不要拦我,我族只取公义、定不滥杀——”

“只取公义——定不滥杀——”

龙族齐声怒喝,响彻寰宇,向玉虚宫涌去。

金光灿灿的天兵军阵霎时如斫碎抛屑,层层散裂。

“太乙师伯,”一泓浅淡的身影经过,向他深深一礼,“多谢师伯出手相救,妲己已然平安。”

“不打紧,不打紧,”太乙慌忙摆手,“敖丙,你可找到哪吒了没有?”

碧蓝的眼眸满含忧悒。敖丙摇了摇头。

“此战之后,我一定会找到他。”

一个执拗的转身,敖丙化作龙形,冲入了族众之中。

“娃儿!”太乙真人心头一颤,追了上去。

再怎么说,敖丙也是他的师侄,和徒儿哪吒一样,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娃娃!他得照顾好他。

龙族的阵列如铺锦陈绣,突破重重屏障,直指玉虚。

正当此时,只听沉沉鼓声、细细钟鸣,由轻而重,由远而近。

玉虚宫殿竟乘着长生云悠然而来,门户大开。天帝端坐其中,独享酒馔,欣赏舞乐,灿金的眼眸怠惫含笑,穿越千军万马,直入敖光的眼底。

敖光只有一刻的沉默,就又举起龙牙刀。

刀锋指向玉虚殿门的一瞬,一个鲜明的身影出现了。

“哪吒!”太乙失声喊了出来。

那是哪吒,又不像哪吒。他素来桀骜的脸颊变得苍白而没有生气、布满了青紫的纹路,看到面前的军阵,便周身燃起赤火,全然是入魔之态。

“天帝亲封——”玉虚宫传来挑衅般的传令声,“托塔天王李靖之子哪吒,封三坛海会大神——钦此——”

“哪吒!”敖丙又化作人形,不由分说就要迎上去。

“不得行,不得行!”太乙真人一拂尘卷去,只划破了他的衣摆,急得大呼小叫,“那未必是原来的哪吒了,你看,他的眼框框都是白的,他彻底入魔了!”

“儿啊!别去!”敖光也只来得及挽住敖丙一角衣袖。

敖丙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能拦住他,父王放心,”他握了一下父王的指尖,“可哪吒还在那里,我必须在他身边。我得告诉他,我没忘记我的承诺。”

他仰头望向三头六臂、一身烈焰、威风赫赫的故人,向来平静的眼眸中流露出细碎的光彩。

“我答应过他,我会保护他,会除灭邪魔,让他回到原本的样子。”

“敖丙,”敖光看着那尚是少年、义无反顾的背影,一切劝说归于徒劳与悔恨,“有时我们得接受——我们最信任的人,也是会改变的。”

一道金光闪过,一个熟悉的声音随着钟鼓的鸣响来到耳畔。

“原来竟是你接受了我的改变?”

太乙真人瞪大了小豆眼,看向龙王。

敖光轻轻眨动雪白的眼睫,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中刀。

“我不曾变过,”那声音轻轻地笑,“变了的是你。”

太乙真人的神情更加怪异了,悄悄将肥厚有福的大耳朵更加伸向龙王身旁。

“有多少年了,你再也不曾像敖丙待哪吒这样,毫无保留地待我。”

这确实无疑是天帝的声音。

“敖丙这样做,是因为他的心性纯净,还未曾被人辜负,”敖光沉沉地回答,“如果我这样做,就是愚蠢了。”

“难道你不愚蠢?”天帝的声音乍然尖锐,“你以为你离开能改变什么?你该看看我如今的昌盛!”

“昌盛?”敖光笑了,潇洒地将龙牙刀一挥,“我承认当初是不该离开。”

刀锋锐利,映出龙王俊逸的面容。

“我该在那时就斩破玉虚,你这肮脏的昌盛本不该存在!”龙王的红眸溢满悔恨,“是我不曾尽力,才累及我的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受尽天庭折磨。”

远远地,天帝在玉虚殿中起身,唇边的笑意渐渐暗淡。

“我也不该轻易放你走,”他低低地发狠,“我本不该放你走!”

“既然我们都有悔恨,”龙王缓缓扬起刀尖,用力一振,剧浪滔天,英气勃发,“那就看今日,究竟谁能够弥补曾经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