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夜晚，沈莉打包好行李，回到了自己的家。屋里没有开暖气，冷得她打了个寒颤。那张蓝色的地毯仍像一片平静的海，静静地等待她。她很久没有躺在这张地毯上了。于是她躺下来，侧头望着窗外，雪花簌簌地掉落，如此安宁祥和的日子——
被一通电话铃声打破。
“沈莉，你马上买最近的机票回家……你爸爸出事了。”在沈母泣不成声的话语中，沈莉勉强听清了这些关键词。她来不及多想，马上坐起来买票。
最快的一班航班是周一下午三点从法兰克福机场直飞浦东机场，她毫不犹豫地购买了商务舱的机票。出票之后，沈莉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瘫倒在地毯上。她在微信上问弟弟，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弟弟说，爸爸出车祸了，很严重，正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全看今晚了……对方酒后驾驶，当场就死了。
生活永远比戏剧更荒诞，毫无逻辑可言。她的父亲，几年前就已经彻底不自己开车，今天又是为什么突发奇想，在半夜驾车出门呢。
悲伤正像这场无情的大雪，笼罩着沈莉的世界。此时此刻，她都想不明白，为何她的生活在一瞬间崩塌。
门铃响起，沈莉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竟然响起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开锁的声音。
原来是宋温德。他今天上午刚从柏林回来。
屋里很冷，他径直走来，看着沈莉躺在地毯上，苍白的脸色和深蓝色地毯对比更加明显。他皱着眉头打开了客厅的暖气：“连暖气都不开？不用这样作践自己。”他坐在地毯上，伸手触摸沈莉的额头，被她拍回来。
“没发烧就行。”他把钥匙轻轻放在沈莉手心。“我来把钥匙还给你。”
沈莉的眼神空洞得不像话，也没有蜷起手指把钥匙攥住。宋温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莉，她像一尊早已破碎的大理石雕塑，冷硬地置放在地毯上，姣好的身体的美感荡然无存。
有眼泪从沈莉的眼睛中留下，落在地毯上。宋温德叹了口气，想伸手替她擦一擦眼泪，她却把头扭开了。
“既然你这样不待见我，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宋温德准备起身。
只听沈莉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明天要回国。”
“回国？”
“我爸爸……他出事了。”比这件事更令沈莉恐惧的是，她很有可能没机会见到爸爸最后一面。她勉强坐起身，把自己抱成一团，在熟悉的听众面前，她终于埋头痛哭。
过了很久，很久，甚至沈莉恍惚中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或许宋温德今天根本没有来，这只是她创伤后的幻想，或许那通电话是假的，弟弟和妈妈串通起来骗她回家，或许她没有流产，也没有怀孕，她还平静地过着她的生活，有顺心的工作和相爱多年的未婚夫，或许她没有被求婚，她和宋温德还在热恋期间，他们还要小心藏匿着这段感情不被八卦的同学们知晓，或许她没有和宋温德在一起，她只是刚刚步入校园，想要去参加经济系的新生讲座，或许她根本没有出生，她只是一颗即将流产的受精卵，她不必来到这个苦难的人间……到底从哪里开始是现实，从哪里开始只是她的幻梦？
她分不清。
然后宋温德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埋首在自己的怀中哭泣。她闻到熟悉的气味，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和心跳，安心地窝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哭累睡去。对宋温德而言，沈莉已经是半个家人，他和沈莉朝夕相处了这些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她还戴着他送她的求婚戒指，他低下头，抚摸她的手指——她不像他，沈莉没有注意，在他回柏林之前，就已经永远地摘下了订婚戒指。
宋温德从不是一个愿意为谁停留的人，哪怕为曾经的自己。
他同样能记起跟沈莉相处过的那些日子，他真心地喜欢，疼爱过她，但那些心动的瞬间，早已是陈年旧事，沉入湖底的石头再不会像最初坠入时那样搅起短暂的涟漪。
人嘛，总要向前看，而不是耽于往事。
沈莉的另一只手微微动弹，但宋温德没有发现。
他又抚摸着她的长发，早已是黑色，而不是他们初见时的红色。
他承认，她并不是他所有前女友中长得最漂亮的。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好看的红发，是因为她能够买得起他家楼上的公寓，还因为她颇有点自视清高，软硬不吃的态度——总之她的一切都给他新鲜感，只因为她是个新鲜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他和李恣意认识太久，短暂地温存过，很快就分开，和其他的新鲜的前女友也都只能保持三五天的新鲜恋爱——就像当初的舒笛一样，他同样觉得新鲜。
在这段感情里，宋温德唯一让自己难受的地方就是，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远远超出了宋温德同其他人谈情说爱加起来的时间，他不得不习惯她介入自己的生活（他也同样习惯了和舒笛的出轨）。
好在他在发现沈莉极力隐藏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实在一览无余的自毁倾向之后，就坚持将她挡在他的家庭之外，这样一来，他遭受的损失还不算太多。
尽管周围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他有个未婚妻，但现在他终于要重新拥有无所束缚的生活了。他们完全可以体面的告别，他不会公开沈莉有抑郁症的事实，自然等价于他不必承认自己在持续地出轨另一个女人——这是双赢的结局。
想到不用担心女伴会不会怀孕，不用背负出轨的道德枷锁，也不用悉心照料有心理问题的未婚妻，更不用面对“什么时候跟沈莉结婚”的追问，他的心底不由得泛起微笑，他望向窗外黑漆漆的世界，想象明日太阳升起的美好。
她刚刚说自己明天要回国吗，那更好了，失恋的疗伤彻底与他无关了。远隔重洋，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和社交。
他收回目光把沈莉抱回了床上，为她盖上了棉被。
这具曾经同他契合的身体，让他流连忘返的身体，他无法再享受了，颇有些可惜。
他最后伸手抚摸沈莉的脸颊，像在庄严地告别。
他转身离去，而后沈莉睁开她的眼睛，慢慢伸手抚上了自己的面庞。
完结倒计时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Chapter 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