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学期的开学,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停,窗户上结着一层白霜。陈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抄黑板上的英语单词。
周屿坐在他后面,第四排靠窗。上课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会往前伸,陈识的手还是会往后伸,两人在桌下握一会儿,再松开。
但这个学期一开始,周屿就有点不对劲。
他上课不再总是往前探,下课也不再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对着手机笑。那时候班上已经有几个同学有了手机,大多是父母淘汰下来的旧手机,能发短信、能听歌。
周屿没有手机,但他借别人的手机玩,一借就是半节课。
"周屿最近怎么了?"陈识前面的女生转过头问他。
"不知道。"陈识说。
"你没觉得他怪怪的?"女生说,"老傻笑。"
陈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三下午,陈识在食堂吃完饭回教室,看见周屿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叫王雪,坐在教室第一排,个子不高,头发很长,总是扎一个马尾。她笑起来左边脸上有颗小虎牙,说话声音脆,爱唱周杰伦的歌,桌上总贴着小贴纸。她成绩一般,但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几句。
陈识没走过去。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周屿和王雪。
周屿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王雪捂着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周屿也笑,笑得很开。
陈识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跳绳。陈识不太会打球,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
周屿打得很凶,连着进了两个球。第三个球没进,他骂了一句,把球传给旁边的人。
休息的时候,周屿跑到陈识旁边坐下,拿起陈识的水瓶喝了一口。
"陈识。"周屿说。
"嗯?"
"跟你说个事儿。"周屿说,嘴角还带着笑。
"什么事?"
周屿把水瓶放下,压低声音:"我跟王雪在一起了。"
陈识的手指在石阶边缘抠了一下。
"哦。"他说。
"昨天她跟我表白的。"周屿说,"在 QQ 上。"
"哦。"陈识又说。
"你怎么就哦?"周屿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不替我高兴啊?"
陈识转过头,看着周屿。周屿的眼睛很亮,是陈识熟悉的、高兴时的样子。
"高兴。"陈识说,笑了一下。
"你这笑太假了。"周屿说。
"真的。"陈识说,"挺好的。"
周屿又撞了他一下:"行,晚上请你吃烤肠。"
"不用。"陈识说。
"用。"周屿站起来,"说好了。"
他跑回球场,陈识还坐在石阶上。
陈识看着周屿的背影,看着他跑向王雪,把手里的一颗糖递给她。王雪接过糖,笑着说了什么,伸手在周屿胳膊上拍了一下。周屿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
陈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白色的回力鞋,鞋边已经有点脏了。他妈妈说过周末给他刷。
他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得很紧,手指被勒得有点发白。
放学的时候,周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等陈识。
他站在教室门口,王雪站在他旁边。周屿朝陈识挥了挥手:"陈识,我先走了啊,送她回家。"
陈识点点头:"嗯。"
周屿和王雪一起走了。陈识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下了楼梯,转过拐角,看不见了。
孙浩从教室里出来,看见陈识还站着,问了一句:"你还不走?"
"这就走。"陈识说。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走了。
陈识收拾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林城大街往南走,经过文化路路口,没有往西拐,而是继续往南走。
一直走到临河堤岸。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水很浑浊,带着泥沙,缓缓向东流。岸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还没发芽。
陈识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本子上写东西。本子是开学时发的,他本来用来记英语单词,但前面几页一直空着。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下一行字:
"今天,周屿和王雪在一起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他又写:"他说王雪跟他表白了。"
再写:"他看起来很高兴。"
陈识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他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向东流。远处有人在钓鱼,鱼竿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面上。
天慢慢黑下来。陈识没有看表,但他知道已经不早了。他妈妈应该已经做好饭,在门口等他了。
他不想回家。
他又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在刚才那三行字下面继续写: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应该替他高兴的。"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写到这里,陈识的眼眶有点酸。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用力划了几下,把那些字涂黑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书包,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到文化路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路口有一家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红灯泡。他走进去,买了一根冰棍,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
冰棍很凉,冻得他牙疼。他小口小口地舔,直到冰棍化完,只剩一根木棍。
他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西走。
回到家的时候,陈识妈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陈识说。
"饭在锅里热着。"陈识妈妈说,"周屿没来,我还以为你俩一起呢。"
"他今天有事。"陈识说。
"什么事?"
"送同学回家。"陈识说。
陈识妈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识走进屋,目光落在门口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上。是周屿常穿的那双,蓝色塑料底,前面有个卡通小人,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陈识站了一会儿,把那双拖鞋往墙边踢了踢,才走进自己房间。
陈识走进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吃饭,而是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被涂黑的那一页,在旁边重新写:
"周屿和王雪在一起了。"
"我应该替他高兴的。"
"但是我没有。"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躺着那支被周屿摔弯又修好的钢笔。
那天晚上,陈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周屿说"你要是个女的,我他妈一定娶你"的那个冬夜。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夜睡不着。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是他妈妈昨天刚换的枕套。
他闭上眼睛,但那道裂缝还在眼前。
第二天早上,陈识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上学。
他在教室门口碰见周屿。周屿手里拿着两袋豆浆,一袋递给陈识:"给你的。"
陈识接过豆浆:"谢谢。"
"昨晚你干嘛去了?"周屿问,"我送你回家你都没影了。"
"写作业。"陈识说。
"写什么作业写那么晚?"周屿问。
"数学。"陈识说。
周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伸手把陈识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才拍了一下:"走,进去。"
陈识跟在周屿身后走进教室。周屿走到第四排坐下,陈识走到第三排坐下。
上课的时候,周屿没有把手往前伸。他的手放在桌下,但握着一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
陈识的手一直放在桌下,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只手。
他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照在陈识的手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周屿说过的话:"你手真软。"
现在那只手,也许在桌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陈识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像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把课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