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中清早来了几个官差，把死在娘娘庙的男人拖走，那些官差甚至没问这男人为什么死，就像拖死猪似的将他拖走。
官差路过陆吾时，拱手道:“借过。”而后迅速夹着刀剑从后门离去。看方向似乎是后山。
陆吾摇着折扇挑眉，这是要直接拖出去埋了？
不等他转回来，便听见前门又有哭天抢地之声。
“你当的什么神！我当初捐的银子都是瞎了眼！”
“我信奉至诚，年年上供，你却叫我中年不得子！我倒了你的坛。”
如此怨愤，这是谁啊？难不成是六王爷的相好？
陆吾摇摇晃晃来到大殿，没想到人却不在这儿，刀手剑手两人蹲在门前石柱下，面色发苦。
陆吾往大殿里瞧瞧，磬桓也不在。他以扇遮鼻，眼中透出兴味，难不成真是他的相好来了？这个热闹得去瞧瞧。
“我砸了你的像，烧了你的坛！我我…”
陆吾巡着声音来到一处配殿，这不是那个土地神么？他轻抬脚步走上石阶，只见里面有一个窈窕妇人举着石锥正砸东西呢。可她砸的那个磬是精铁制成，砸得嗡嗡响也不会破个口子。
陆吾捂着耳朵，感叹磬桓好定力，他就现在那磬旁边，纹丝不动，面沉如水。
“挑什么不好，偏偏挑个铁的。”陆吾走到妇人身侧，随手递给她一个供品碟子，“砸，这玩意儿是瓷的，碎得快。”
“我砸……”
妇人本气上心头，又哭又闹，愣是被瓷碟给噎了回去。
趁着妇人愣神之际，陆吾仔细端详了妇人长相，好嘛～这不是那个妻子么！看她孔武有力的模样，大约是没吃那死尸，陆吾挑眉，视线在磬桓脸上打个转，他抽走妇人的石锥。
“这位大嫂，闹什么呢？”
“你……你……你不是……”那妇人指着陆吾吃惊不小。
陆吾挽起袖子，将石锥放下，笑了笑道:“是我。在林子里打了你们的人。”
“你！”妇人顿时怒火中烧，却不敢上前，她分明记得那日此人凶神恶煞，将自己丈夫一顿胖揍。
“你缘何在此！”妇人怒斥。
陆吾抬起脸，随手抽出一炷香道:“我在这拜神。”
那香都没点，就被随意插进香炉，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在嘲笑妇人。
妇人羞愤欲死:“都是你！若不是你打扰了我们祭祀，怎会祭祀失败！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妇人举手欲打，却被磬桓架住:“住手！”
陆吾混不怕她，甚至打开折扇摇了摇，他在妇人身侧踱步道:“这位嫂子，我猜你定不知，你丈夫在外已有相好。”
“你胡说！”妇人怒喷，“你少污蔑我们夫妇。”
磬桓抬起头看他。
陆吾接收到眼神，轻笑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捏着折扇，带着十足的笃定，盯着那个妇人道:“这都是这座土地神告知我，他说你是虔诚信徒，不忍你上当受骗。你若不信，全可回家等着，今日定有官差上门，一是你丈夫外室现形，二是你丈夫吃婴。”
“只可惜啊，祭祀已经成功，与他共享生子秘法的，不是你啊。”陆吾掩唇神秘一笑。
妇人下意识要反驳，可她这几日确认没见到丈夫，难道真如他所言，丈夫有了外室？
思及此，妇人心慌意乱，再也待不住了，反身就要往外跑。
陆吾提醒道:“下山路难走，当心呐。”
陆吾笑看妇人慌忙下山，一转身，便对上了磬桓的眼神。
“怎么？我哪里不妥？”陆吾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广袖长袍，折扇洞箫，很好呀。
磬桓视线挪到土地神造像上，“你为何骗她？”
“我骗她什么？吃婴是真，外室是真。”陆吾笑眯眯道。
磬桓沉默了一瞬:“神谕是假。”
“哈。”陆吾笑叹，“林中君，你是道人，凡是讲究因缘际会，你怎知现状不是神谕？”
磬桓没有反驳，但显然不赞同。他收拾了配殿被砸毁的物品，陆吾召来刀手剑手帮忙。
土地神庙中确实简陋，陆吾四处转了转，上次来没有发现，神庙背后有许多供奉者的名字，上头彩色匹练已经破损，挂满了蜘蛛网，想来是信奉者脱信，没人打理，以致破旧。
这处道观既然这么多神相，为何会一朝败落？想不通，陆吾摇着折扇缓缓转了一圈，又在出口处与磬桓碰头。
陆吾觉得磬桓对土地神造像态度不太对，他似乎有些不喜。
有刀手剑手在，打扫起来事半功倍，磬桓最后将香火点燃，递给陆吾，示意他敬香。
陆吾意外，但仍然听话地恭敬上香，客随主便，听他的就是。
这么闹了一通，耽误了陆吾晒太阳的时辰，只得吃了饭，再歪在躺椅上休息。
他倒是发现了一处好地方，有树遮阴，有太阳照树，透过树叶间隙撒下来的金光，隐隐绰绰，温暖不刺目。
“来，就放这儿。”陆吾招呼着扛躺椅的剑手，将躺椅摆在土地神殿前的树荫下。
磬桓路过，对他侧目，皱眉:“你这修行……”
陆吾根本不理他，刀手剑手也甘之如饴，磬桓无话可说，只得当看不见。
陆吾躺倒在椅子上，轻轻摇晃，喟叹一声，缓缓闭上眼。
娘娘山很静谧，又很吵闹。耳边有鸟雀鸣叫，陆吾感受到风，发丝轻轻飘起，就这么睡着了。
……
陆吾眼前起了薄雾，这次的雾气是白色，薄薄一层，脚下露出一层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雾里。
陆吾不动不看不理，只摇扇挥开雾气。
似乎是等了许久无人走进，只好从雾中现形。
一个矮小的杵拐老头从雾气中出现，他身上穿着彩色长袍，但仔细看可发现这老头袍子破了。
老头长着到脚踝的白胡子，满脸褶子，笑眯眯，生的白净。
陆吾就在路的尽头等着，这老头一步一晃地走过来，青石板甚至将他绊了个趔趄。
即便如此，他依然笑兮兮，陆吾莫名觉得他有点谄媚。
走进了才发现，老头确实矮，高度不及陆吾胸口。
老头率先拱手行礼:“小老二见过陆郎君。”
陆吾惊奇:“你认识我？你是何人？”
“啊……”老头直起身，“呵呵，郎君也认识我呀。郎君不记得了？”
陆吾挑眉:“我何时认识你？”
老头尴尬一笑，迟疑片刻提醒道:“就是……呵呵……就是你后面那个……”
陆吾噗嗤笑出声:“原来是你。”
“呵……呵呵……正是，正是。”老头笑应着。
陆吾心觉自己梦魇越来越古怪了，就连土地神都能梦见。
“见过土地，不知土地找我何事？”陆吾问。
土地神似是松了口气，先是恭维了几句:“陆郎君身姿绰约，本神见之欣喜，特来梦中相交。”
嗯？陆吾半遮面，狭长丹凤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多谢土地夸赞。”
土地踌躇片刻又笑道:“本神名曰常德，陆郎君可直呼我名。”
“不敢不敢，仙君名讳怎可让凡人直呼。”陆吾敷衍应着。
土地神见陆吾始终不接话题，只好自己主动开口道:“实不相瞒，陆郎君，我这番入梦，实有冤情相求。”
“哦？”陆吾惊讶。
土地招出白雾捏成石桌石椅:“陆郎君请坐。”
陆吾从善如流，土地神坐下之后，长叹一声，这才缓缓道来:“所谓土地，享一方血食，正应护卫一方。然，我这庙宇如陆郎君所见，已多年无人供奉，我对周境早就无掌控之权。”
陆吾摇着折扇，静静听着。
土地神似乎焦虑得很，站起来继续说:“前些日子，我收到了法师的传召，听闻境内有邪神淫祀，敕令彻查。然而，我之神力不足以探查全境，如今时日到了，我却毫无头绪啊。”
土地神握着拐杖直点地，急得打转。
陆吾问:“什么时限？”
土地神闻言忙解释道:“陆郎君有所不知，法师敕令必要在时限内有回应，否则违反天条，我等是要治罪的呀。距法师敕令之日已过去七日，我却没法解释此事，若法师上告，我将获罪于天，轻者徙刑，重则处斩。”
土地神向上拱手，神情复杂，甚为恳切道:“正因如此，我才迫不得已请郎君来相见，望郎君向法师进言，宽宥则个！拜托拜托啦。”
陆吾饶有兴致看着这个老头，他本就不高，下拜时更只有陆吾腿高了。
“你是土地神，还怕法师？”
土地神常德苦笑:“凡三界之内皆受天律管束。我虽不惧法师，可法师有通天言路，上达天听，上面自有一番道理，容不得小神不惧。陆郎君您不知道，道家祖师张道陵，他可护短得紧呐。”
陆吾闷笑，土地神常德面露尴尬，木头拐棍在手里转了又转，复请道:“还望陆郎君替我美言几句。”
陆吾发觉雾气散了些，土地神的神情变得惊慌急促，身形都淡了点，殷切期盼着望向他。
陆吾问:“你说的法师是谁？我若遇见，当为你辩驳几句。”
土地神身影已经淡不可见，只焦急做着口型，重复了几次，陆吾已经听不见他说话，最终他与雾气同时消失。
……
陆吾惊醒，身旁有人。
陆吾逆着光看去，磬桓眉头紧锁，挡住他的阳光，一张刀削斧砍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陆吾眼中。
“你们道家神仙若因邪祀获罪，应处何刑？”陆吾突然开口问道。
磬桓本已伸手，打算扶他起来，可他视而不见，他只能收回手，闻得此言，脱口而出:“《女青天律》第四十七条：诸土地方隅之内，被无知生民立婬鬼神庙宇，而不具状申论者，杖一百。知而相底蓋者，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