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孩子黏上他了,陆吾提溜着襁褓,悠悠荡荡拎着死婴踏出房门。
是夜,四下寂静无声,客栈一楼的小厮正窝在柜台后面睡觉。一盏昏黄油灯在柜台出明灭不定。
灰蒙蒙地光亮照得各处都是巨影。栏杆的影子印在窗柩处,如同耸肩尖长鬼影。
陆吾停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扫过楼梯,右转,缓慢地踩踏着地板,发出吱呀酸牙噪音。
身后的影子越发诡异,渐渐几乎爬满了房梁,浓重地灰黑裹着栏杆门窗,像个吸人精气地恶魔。
就在陆吾身后,一步之遥。
刷!
一道透亮的黄忽然自身侧透出,灰影立即退散,周身瞬间明亮。
磬桓皱着眉:“你在干什么?”
陆吾侧头,磬桓正站在门内,暖融融地烛光追逐着他,争先恐后散逸出来。
楼下的小二莫名惊醒,抬起头往外瞧了瞧,客栈大门好好地关着,他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为何不睡?”磬桓眉头紧锁。
陆吾提起手上的襁褓,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林中君,我睡不着啊。”
磬桓视线在襁褓上停留了一瞬:“进来吧。”
陆吾走进去顺手关上门,将襁褓置于桌上。耸耸肩道:“找来了。”
说着,他随意地在磬桓房间坐下,见杯中有水,伸手探去,还是热的,便一口饮尽。
磬桓意外,“你房间的香灭了?”
“一炷香才多久,早就烧完了。”陆吾将茶杯放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个孩子,“死婴怎会无故出现?”
磬桓皱着眉,重新拿出一炷香点上,嘴里道:“你八字奇轻,易招惹古怪鬼祟。”
他招手道:“过来,敬香。”
陆吾从善如流,走过去接了他的香,按在额头处恭敬三拜,插进香炉中。了了青烟升腾,带着安定心神的香气。
陆吾鼻尖全是降真香的味道,他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
磬桓盯着香头,面色不佳。
陆吾挑眉:“怎么?”
磬桓回头,淡漠地眼神落在他身上:“你要唤我法号。”
陆吾倒退,无奈笑道:“好好好,林中君,请问你有何高见?”
磬桓跟着他的脚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襁褓上,抿了抿唇道:“需要解决此事。”
“哦。”陆吾并不意外,“往日我办案也遇到过些死尸缠身的事,烧了便是。”
磬桓深深看向他,似有若无叹了口气,极轻,几不可闻,他道:“毁人尸骨,有损阴德。不可横造冤孽。”
磬桓从柜中抽出被褥:“今夜你就睡在此处。”
陆吾支着手,发丝勾在眼角,戳得他眼睛不太舒服,遂半眯着眼道:“林中君,你这生气好没道理,此事可不是我主动招惹上的。”
磬桓轻斥:“我没有生气。”
“哼,还说没有?”陆吾歪倒在床褥上,支着脑袋看他,磬桓面无表情不与他对视。
“你答应要护我周全,”陆吾笑了笑:“我若早死,定是你林中君不尽心护我。”
“既然不给烧,你待如何?”陆吾肆无忌惮脱了外袍,仰面躺在床榻。
狂悖无状。
磬桓似是不想多看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张符箓,不沾水不糊胶,贴在那婴尸上,纹丝不掉。
“今日早睡,明日入土。”
哼,陆吾似笑非笑,闭上眼,大喇喇躺在磬桓床上。
室内灯火突灭,紧接着床榻便沉了沉。
陆吾翻身,倏然瞪大了眼:一双脚就贴在他脸侧,他猛然坐起,正对上磬桓沉静地眸子。
陆吾深吸一口气,勾起唇往他身上歪去,磬桓不得不让开半寸,否则便让他钻入了怀中。
磬桓咬牙,低声喝道:“躺好!”
陆吾在黑夜中弯起唇,有一股恶作剧得逞地快意。
一夜无事,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总归是挤的很。陆吾睁眼时,死道士已经不知所踪。案上香炉中的降真香已经燃尽,只余了了青烟。
他爬起来,发觉摆在桌上的婴儿尸体也不见了踪影。陆吾挑起被叠好地外袍穿在身上,推开门,走出客房。
小二正在扫地,见到陆吾,立即谄笑着道:“客官早啊。”
陆吾随手赏给他两个铜板,飘然出了客栈。街市上热闹得很,许多人来北城赶集。他从人群中穿过,买了两个肉夹饼,边吃边走,一路晃悠到棺材铺。
棺材铺的院门没开,陆吾左右扫视了一圈,许是棺材铺受忌讳,周边一个摆摊地都没有。他扔了剩下的半块肉夹饼,拍了拍手,猛然冲起,从墙上借力一跃,纵身跳进了院中。
落地之后再抬头,磬桓正站在对面。
陆吾笑了笑:“哟,林中君早啊。”
磬桓收回视线,往里走。陆吾四下观察,棺材铺中静得很,似乎没人,只有一口短小薄棺躺在院中。陆吾探头看去,婴尸好好地摆在中间,尸身上有一封信。
凭客自取。
人跑了。陆吾悠悠转了一圈,磬桓已经从房内出来。
看他神色陆吾便知,一无所获。他悠然笑了笑,背着手踱步上前道:“林中君呐,据我往日经验,此地恐怕是淫祀据点。眼下人去楼空,大约是查不出什么来。”
磬桓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陆吾抬头看天:“唉……我听说,朝廷登记在册的道观,对所辖之处均有监管之责。”他目光落在道士身上,目含狭促,“有人作祟,是你娘娘庙失职。”
磬桓根本不理他,径自将棺材盖上,而后看向陆吾。
陆吾一顿,与他对视片刻,放弃,高声喊:“刀手,出来。”
昨日那黑影再次闪现。
陆吾指着棺材道:“扛着他,跟我们走。”
刀手跪在地上,木了木,沉默地站起来将棺材背在背上。磬桓领路,几人从棺材铺大摇大摆走出来,往北地娘娘山而去。
磬桓给她挑了个风水宝地,陆吾在周边转了一圈,背靠山石,前有清池,刀手被薅着又出了许多力气,搬来多个石块,挖出一个坟坑,将小棺材葬进去。
磬桓摆了点仪式,唱念做打的,陆吾看不懂也听不懂,甚觉无聊。这种尸体烧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来哉?
刀手悄悄溜了,再不走恐又要他做苦力。
陆吾半躺在一株歪脖树上,夜里没睡好,现在微风拂面加上念念有词,哄得他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似有婴儿哭声响起,凄惨可怜。
陆吾平生三不杀,婴儿不杀,穷人不杀,乞丐不杀。但是,他听不得婴儿哭声,那哭声极易激起他的杀心。他漠然睁开眼,一片灰暗浓雾。
陆吾站起来,一直缀在腰间、极不起眼地弯刀滑入他手心,在手心打了个圈。
这种场景他很熟悉,这是他的梦魇。
陆吾一手抚上鬓角长发,缓缓抹平,就像在抚摸恋人地发丝,缠绵缱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弯刀却已露出寒光。
婴儿哭声渐大,环绕着陆吾,若隐若现或近或远。不规则地声音会激起人心底地烦躁。
陆吾目色渐深。
浓雾渐渐幻化成巨大人影,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向陆吾袭来!
一个巨大的黑雾手掌携风而至,陆吾右手飞速扬起,一道寒芒闪过,黑雾瞬间被切得粉碎!
巨大雾影张开巨口,似在嘶吼哭叫。
不待陆吾细看,周身接二连三的黑手攀上他的身体,陆吾架起弯刀,飞速切割下去,不停地打散这些黑手。
然而,雾气源源不尽,不断重合,不断袭来,杀之不尽看之不绝,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个黑茧将陆吾整个裹在其中!
陆吾猛然上跳,却被黑雾瞬间裹紧双腿,立刻被拉回了黑雾茧中。他感到肺腑有隐隐约约地疼痛,吸进鼻腔的气体都带着刺痛感,仿佛灌进许多碎瓷片。
“哇啊啊啊!”
爆响的哭声震得陆吾心神顿时失守,他拼命想保持清醒,头脑却越来越昏沉。
陆吾咬着牙,双眼血红,弯刀握紧,仔细找这个梦魇中的核心。
“找到了。”陆吾露出一抹嗜血地笑,双腿突然爆发,一脚蹬开所有黑雾,直直奔向那处核心。
是那个女婴。
陆吾下意识弯刀偏去一寸,心神便再次失守,浓雾再次裹住他。
“来……到我们中间来……”
“还给我们……把灵还给我们……”
“分而食之……”
“食之……”
…………
“陆吾!”
陆吾陷在浓雾中,挣脱不得,昏沉间,忽见雾中金光,浓雾瞬间退散,陆吾摔进空余之中,失去意识。
再次清醒时,陆吾仍在歪脖树上躺着,太阳已经换了个方向。
他伸个懒腰站起来,一个东西掉在地上。
“弯刀……”陆吾捡起它,若有所思看向在一旁打坐的磬桓。
陆吾掀开衣领,胸口大片的黑灰色皮肤惊悚至极。
“你……”磬桓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神色复杂。
陆吾猛然捂住胸口,理好衣物,冷声道:“道长岂不知非礼勿视?”
磬桓手指动了动,偏过头道:“你来娘娘山,还有谁知道?”
陆吾思索片刻道:“除了陛下,你,我,东厂四卫,没有其他人。”
“你身上的东西,如果爬到脖子,便无力回天,一直到头,便是你的死期。”磬桓如实说道。
陆吾勾了勾唇:“这不是来找道长救命了么。”
磬桓轻叹一声:“要想保命,从现在起不要杀戮,广积功德。”
“跟我回道观修行。”
陆吾轻嗤,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