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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未出三日,白鹤城衙前街的雪水彻底被车辙碾成了黑泥。

一辆四角垂挂着青铜风铃、通体由乌木打造的华贵马车,顶着料峭的风寒,缓缓停在了崔氏别业的正门外。

车帘挑起,走下一个身着白绫夹袍的年轻男子。

那人生得面容极其俊美阴柔,腰悬羊脂白玉,神情温雅含笑,周身却透着一股叫人极不舒服的森冷戾气。

崔承业。崔氏如今炙手可热的现任继承人,也是奉崔崇之命南下清查盐铁账目的心腹之子。

正厅内,炭火烧得极旺,银丝炭无烟无尘,透着顶级门阀特有的奢靡之气。

裴承熙一身紫红暗纹官袍,早已在厅内等候多时。

一番虚伪客套的见礼之后,两名随从抬进了一口沉重的铁皮账箱。

“贤侄此番南下,舟车劳顿,为中州盐课可谓尽心竭力。”裴承熙抚着短须,笑得极温和得体,“按两家先前的默契,白鹤城以北的三处盐引额度,已尽数腾挪出来,崔氏自可全数具领。”

崔承业端起温热的贡茶抿了一口,苍白的指尖轻轻转动着茶盖,笑意不及眼底:

“裴转运使行事周全,承业自然信得过。不过……我听说前几日,转运司在西园那边碰了颗不大不小的软钉子?”

裴承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长兄的做派:

“家门不幸。二弟性子执拗,自幼被立质圈在此处,心思难免偏狭。加之西园新请了个教书先生,有些咬文嚼字的迂腐脾气,倒让贤侄见笑了。”

“西园的教书先生?”

崔承业挑了挑眉,指尖在扶手上极有节奏地叩击着:

“能让转运司的主簿大人铩羽而归,可不是寻常的‘迂腐’二字能搪塞过去的。承业对这位先生,倒是好奇得很。”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承熙:

“既然西园名下还有八百引的保质额度,按规矩,今日两家交割底册,西园的核销签押,总该一并送来看看吧?”

裴承熙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转头对门外的随从吩咐道:

“去,让西园将今岁盐引的对验副册呈上来。”

半个时辰后,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正厅外的石阶。

来人并未着华服,依然是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外罩半旧的玄色斗篷,肩头还落着未融化的细碎雨雪。

陆执手里捧着一卷用粗麻绳扎紧的账册,神情冷峻自若,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暖气熏人的正厅。

他走路极轻,极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坐在客位的崔承业目光在陆执跨入房门的瞬间,便如同淬了毒的芒刺,紧紧钉在了他的身上。崔承业脸上的笑意微敛,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身量、这肩背挺拔的轮廓,还有这行军列阵般沉稳无声的步伐……太扎眼了。

“草民陆执,奉二公子之命,呈送西园盐引勘合副册。”陆执在堂下站定,垂眸躬身,双手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裴承熙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将账册接过来递给崔承业。

“崔贤侄,这便是西园交上来的底本。”

崔承业接过那卷微潮的黄麻纸账册,并未急着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着堂下垂手而立的陆执。

“先生免礼。承业初到白鹤城,便听闻先生算筹精绝,深谙户部律令,今日一见,先生果然气度非凡。”

陆执身形未晃分毫,声音平淡无波:“草民不过受雇于裴府,照章办事,当不得大人谬赞。”

“照章办事?”

崔承业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解开了扎紧账册的麻绳。

他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西园历年的引额变动,以及今冬与转运司交涉后的最终平账。

那字迹并非中原士人惯用的馆阁体,也不是娇柔婉转的行草。

字形瘦劲险峻,横平竖直间隐隐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锋芒,点画极重,撇捺如刀刻斧凿,骨力森严得近乎跋扈。

崔承业翻动页码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手墨迹乌沉的字迹上,眼角不易察觉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胸口深处,一股混杂着嫉恨、惊骇与极度熟悉的寒意瞬间逆流而上,冲得他头皮发麻。

这手字,他见过。何止是见过。在崔家宗族学堂里,在祖父崔峻严厉苛刻的戒尺下,他曾无数次看着那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嫡长兄,坐在学堂最显赫的首位,提着一管北狼毫,在洒金宣纸上写下一模一样风骨的字帖。祖父曾拿着那副字帖狠狠摔在自己的案头,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你的字空有皮囊,毫无筋骨!承砚的字,才是崔家能扛起九边军旗的字!”

承砚。崔承砚。那个十二年前在雁回关被乱刀砍碎、坠入冰河、早该在死籍上烂成白骨的崔承砚!

崔承业的呼吸沉重了半分。他捏着账页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硬生生将泛黄的纸张掐出了一道深折痕。死人不会写字。可眼前这本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活生生地撕扯着他埋藏了十二年的恐惧。

“先生这笔字……”崔承业抬起头,那张白皙阴柔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极其诡谲的浅笑,眼底寒光四溢,“筋骨极重,锋芒毕露。不知先生是跟哪位名师学的大作?”

堂下的陆执神色依旧如覆霜雪,波澜不惊:“回大人的话,草民少时流落乡野,家贫无以为师,不过是照着旧乡塾先生随手给的残帖,胡乱涂抹罢了。”

“胡乱涂抹?”

崔承业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白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盖,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

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底碾在昂贵的氍毹上,一步步停在陆执身前半尺处。

两个同龄的男人在暖气弥漫的大厅中相对而立。

一个白衣华服,满身权贵阴沉;一个布衣青灰,宛若寒潭坚石。

崔承业微微侧过头,目光寸寸扫过陆执清冷刚硬的面部轮廓,最后极突兀地落在了陆执垂在袖口边沿的左手上。那里,隐隐露出一角惨白粗糙的皮肉纹理。那是刀痕。

“乡塾先生能教出这等杀伐气象的字,那先生的运气,当真好得很。” 崔承业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刺探与阴狠:“只是北地的字向来短命,风雪太大,往往写不长久。先生可要……仔细着自己的手。”

陆执缓缓抬眼,双眸沉沉无波,迎向崔承业毒蛇般审视的目光。

没有闪避,没有惊惶,甚至连一丝脉搏的紊乱都未曾泄露。

“承大人吉言。”陆执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死寂,“字写在纸上,不过供人查验。只要账目清白,命长命短,皆由天定。”

崔承业定定地盯着他,良久,忽然仰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张狂,震得厅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好!好一个由天定!裴大人,西园的账目清白无误,崔家认了!”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卷账册随手甩回案上,背对着陆执,冷冷挥了挥手:

“先生退下吧。”

“草民告退。” 陆执躬身行礼,动作端正规矩得挑不出丝毫破绽,随即转身,迈着沉稳无声的步子,一步一步退出了正厅,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崔承业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成了一层冰霜。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底翻滚着近乎癫狂的阴鸷。

“来人。”崔承业声音沙哑地冷喝道。

一名崔氏别业的心腹死士立刻从暗处无声闪出,单膝跪地。

崔承业死死咬着后槽牙,指节捏得发白,从怀中摸出一枚密信火漆:“传信回北境别业,去我书房暗格里,将崔承砚十二年前留下的所有字帖与家书,连夜快马送来白鹤城!一只字都不能漏!”

死人不会活过来。

但若是那个人当真没死……

崔承业冷冷地看着门外的落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当年雁回关没能将你彻底埋干净,这一回,在白鹤城,我崔承业便亲手送你再死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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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