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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腊月将近,白鹤城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起来。

并非因为年关,而是因为白鹤城转运司衙门张贴出的告示——南境与北境交界的七州盐引额度,要在年前重议。大燕立国以来,盐铁皆由官办商销。盐引不仅是一张张可以换取真金白银的官凭,更是中州各大门阀世家划分地盘、培植私军的命脉。裴家在中州盘踞多年,原本手里攥着南境四成的大宗官盐配额;但自裴敬之故去,各方势力蚕食,如今这份额已被裴承熙掌管的大房几乎瓜分殆尽。

唯独西园名下,还挂着裴敬之生前硬性留给裴听雪的八百引“保质额”——那是朝廷依律划拨给质子的生计贴补,不可转让,不可撤销。

可这一年,大房似乎连这最后的骨头都要啃下来。

午后,雪停天阴。

转运司主簿带着两个带刀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进了西园。

前院正厅内,茶水早已凉透。

“二公子,按转运司上个月刚改的《度支条银新例》,北境战事频仍,关防截流,各府名下的虚额一律削减三成。”

主簿生得一副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抖着一叠厚厚的黄麻纸勘合,笑得皮笑肉不笑:

“西园这八百引,按新例折算,且因这几年西园未曾亲自派人去沧州盐场具领,积欠了三年的转运脚费,合该抵扣六百引。今年能给西园划出来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引了。”

裴听雪懒洋洋地斜倚在主位的大圈椅里,怀里笼着那个雕花旧手炉,身上披着白狐氅,一副没睡醒的倦怠模样。

听完这话,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打了个微弱的呵欠:

“主簿大人照章办事,同我说这些做甚?这两百引……够西园买几石大米、几斤菜油么?”

主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全城皆知这位裴二公子是个废人,在这质子院里混吃等死,连账目大略都看不懂,活该被大房那头剥皮抽筋。

“二公子说笑了,有总比没有强不是?若是二公子没异议,便在这核销文书上画个押,下官也好回去向转运副使二爷交差。”

主簿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早已拟好的公文推了过去,连印泥都已备得妥帖。

裴听雪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正要去拿那支蘸了墨的笔。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自屏风后突兀响起。

帘幔轻挑,陆执一身素净青布直裰,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匣,不疾不徐地迈步走了出来。

主簿眉头一皱,面露不悦:“这位是?”

“西园的教书先生。”裴听雪收回了手,身子往椅背里深陷了几分,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散漫的笑,“也是替我管账的闲人。”

主簿嗤笑了一声:“教书先生?西园真是没人了,连官府重议盐引的大事,也容得一个酸儒插嘴?”

陆执连看都没看那主簿一眼,径直行至长案前。他将手中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两摞账册,蓝布封皮上字迹俨然,全是大燕各州历年的官盐勘合底本与户部规条。

“大燕《天顺律·食货志》第三卷第七条。”

陆执的声音极平,却带着一股行伍令下般的金石之意,在大厅内回荡开来:

“凡世家质子之保质引额,系朝廷抚恤特许,位列‘永免役归’之列。其额度非朝廷中书省颁明诏,转运司无权擅自削减分毫。”

主簿脸色微微一变,强辩道:“那是旧例!今岁有了《度支条银新例》……”

“正要请教主簿大人这《新例》。”

陆执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案上的一本泛黄账册,精准地停在其中一页,指腹在一条朱批上重重一顿:

“新例开宗明义,凡削减三成者,仅限‘商引’与‘民引’。质子院名下的乃是‘官支绝质引’,根本不在核削之列。主簿大人混淆税目,巧立名目克扣天子恩旨,是转运副使裴大人的意思,还是主簿大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想去刑部大牢领教勘磨?”

主簿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虚汗。

他原本以为西园孤立无援,主子又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只需抬出裴承熙的名头随便吓唬几句便能将这八百引的大利全吞回大房肚子里。

谁曾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煞星,不仅将户部条规倒背如流,更是一语戳破了其中的陷阱!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主簿色厉内荏地拍案而起,“那三年未领的脚运费又怎么算?沧州到白鹤城千里迢迢,车马损耗……”

“三年脚费,总计白银四百二十两。”

陆执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自木匣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公文抄件,啪的一声甩在案上:

“天顺八年冬,南境盐道大水,西园曾出借官船四艘供转运司疏浚,折抵三年转运脚银四百两。此公文上有转运使当年的朱印与署名。算下来,西园至今只欠转运司二十两纹银。”

陆执抬起头,那双淬着寒意的眸子直直刺向主簿:

“二十两银子,便要扣去六百引官盐?主簿大人,这笔账,要不要拿到转运使司的正堂上,请宗老会和按察使司一同核算一番?”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两名带刀衙役面面相觑,连握刀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那主簿被陆执周身散发出的冷酷与凌厉逼得连退两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可能对盐道、漕运、历年公文的漏洞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那分明是在边境生死博弈、在刀尖上摸爬滚打过的精明老手才有的底气与煞气!

“好……好得很!”主簿擦了把冷汗,咬牙收起那份公文,恶狠狠地瞪了陆执一眼,“算你们西园厉害!此事下官自会如实禀报二爷!”

言罢,他连场面话都顾不上交代,带着衙役狼狈不堪地仓皇退出了大厅。

门外寒风倒灌进来。

陆执立在案前,神色未动分毫,神情平静地将摊开的账册逐一合拢、放回木匣,动作利落而沉稳。他北境边市十二年,在崔家的追杀与边境马帮的刀口下求活,经手的黑白盐引何止千万。对付这些依附权贵、狐假虎威的胥吏,他甚至连三成手段都未用上。裴敬之留给裴听雪的这份口粮,谁也休想动。

游廊下,裴听雪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没有离开,只是倚在正厅门边的朱漆明柱旁,半边身子浸在廊下的雪光里,静静地看着陆执收拾账册。

他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惊诧,也没有拆穿。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薄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复杂、极深沉的情绪。那里面有敬佩,有酸楚,更有某种早已洞悉一切的隐痛。

一个四体不勤、只读圣贤书的寻常寒儒,怎会把盐引官律摸得比转运司的老吏还要熟稔?怎会有那般冰冷如刃的杀气?他不是教书先生。他是当年在雁回关点将台上,跟着崔老将军看遍九边军粮盐政的崔承砚。哪怕被本族除名、隐姓埋名十二年,骨子里属于崔氏嫡长孙的铁血与周全,也从来没有磨灭半分。

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陆执合上木匣,转过身来,躬身垂眸:

“公子受惊了。跳梁小丑而已,已打发走了。”

裴听雪靠在柱子边,唇角微微勾起,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二公子:“受惊倒没有,只是长了见识。先生好本事,三言两语,便替我这穷窝保下了几百石的嚼头。”

陆执低声道:“不过是早年在北地游历时,见过些商贾勾当,略知一二罢了。”

“是么?”

裴听雪走上前两步,雪白的狐裘扫过冰凉的门槛。

他站在陆执身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衣先生,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半真半假的戏谑:

“先生替西园看账,替西园挡刀……可先生,谁替先生看灯呢?”

陆执身形微僵。

他抬眼,对上了裴听雪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雪。

冬风穿廊而过,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退让,谁也没有把话说破。

而在城东的转运司官署内,裴承熙正阴沉着脸听完主簿的回报,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黄花梨木椅的扶手里。

西园那个新来的先生……

绝不是寻常之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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