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苏令遇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释。
元观若没来得及松口气,苏令遇忽然靠了过来,离得更近。
“进屋躲躲雨吧。”他伸手,撩起元观若散落在肩上的的一缕头发,用指腹轻轻磨挲了一下,“你瞧,都淋湿了。”
她后退一步:“奴婢身体很好,淋淋雨没事的!不敢耽误二少爷休息。”
“急着回去?”
“……嬷嬷还在等奴婢。”
“你没借到炭,回去了也是挨骂。”
苏令遇蹙眉,像是站在她的角度出发,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如果拒绝借炭的人不是他,元观若可能真的会被这副纯良样子蒙骗住。
她没说话,在思考该怎么回应合适。挨顿骂算什么,此时此刻,她宁愿跟十个暴怒的云嬷嬷同处一室,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应付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魔。
虽然暂时不知道埋的是谁,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但少年全身上下都透着危险二字,让她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几息过后,没得到回应的少年耐心告罄,面色沉下来,也不说什么怕你淋雨之类虚伪的屁话了,明目张胆地为难起她。
“我累了。”他把铁锹塞到元观若手里,“帮我给树松松土,就让你回去。”
元观若怀疑这是对她的试探。
攥紧铁锹,应了声好,眼一闭心一横,就往树根处走。这里翻一翻,那里刨一刨,做出尽心尽力松土的模样。
苏令遇在旁边指导:“当心点,别把根挖断了。”
浅坑中的泥土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元观若余光瞥到一截疑似手指的东西从坑中冒出来,赶紧铲了捧土进去挡住。谁能有她命苦,作为目击证人,居然得替凶手遮掩罪证。
这场雨,来得及,去得也急。
先前还如瓢泼一般,这会儿只剩淅淅沥沥的细响。
她把榆树周围的土都松了一遍,抛开技术不谈,态度还是很到位的,一点儿没有偷懒。锤了锤酸痛的腰,她抬起头。
苏令遇也正盯着她,眼神中的探究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丝丝缕缕地攀在颊上。极致的黑与白,颜色对比格外明显。
元观若一愣,猜测他之前展示的避雨招数或许十分消耗内力,是以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了。瞧着气色很差的样子,所以他说自己累了,其实没撒谎?
她心中生出几分幸灾乐祸。这种天气就该老老实实打伞或者待在屋里啊,让他装逼,活该。
空出一只手来,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心,今天这么折腾,回去不会感冒吧。当然,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苏令遇抬眼看天,伸出手,细碎的水花砸在掌心。
“雨快停了。”他说,“你走吧。”
这是放过她的意思?
元观若如蒙大赦,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是把这魔王糊弄了过去。
“我要睡了。”苏令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送。”
哪里敢让他送,她把铁锹交回到他手里,行过礼,扭头便撤。
回去的路上,她时不时就回头确认身后情况,生怕这小子嘴上说放过,实际上换个法子继续消遣她。还好没跟过来,看样子是真的回去睡觉了。
意料之中的,空手而归受了云嬷嬷一顿奚落,元观若为自己解释,这样的天气抱炭回来会弄湿,而且二少爷根本不肯借。
略过了最惊险的部分没说。二少爷院子里埋着尸体,这件事太骇人听闻,她决定暂时不声张出去。
云嬷嬷一直冷着脸色,表示自己只看结果。明明只是让她去借点东西,结果浪费这么久时间,什么都没办好。
除了守夜的,其他人都睡了,只剩元观若站在院子里,埋头听训。
云嬷嬷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甚至迁怒起管事嬷嬷,让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进伯府,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元观若盯着云嬷嬷一张一合的嘴巴出神。她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应该更了解苏令遇的秉性才对,去他院子里借炭,这活换了谁也干不成。
心里冒出微妙的想法,云嬷嬷这么做,不会是出于私心,对她有意见吧?但无冤无仇的,她实在想不出云嬷嬷针对自己的理由。难不成是最近干活稍有懈怠,才被她借机敲打?
倒霉的一天结束,她去弄了桶热水,给自己擦洗。
淋了这么久的雨,衣服又没及时烘干,她有些头昏脑热,喉咙也有肿痛感,猜测怕是要生场小病。
换下脏衣服,她连打三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抓紧清洗完,赶紧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往身上套。
摸到锁骨下那道淡化到已经几乎不见的疤痕,她有些惆怅。就算没有留下后遗症,身体也禁不住这样造啊。明儿得请假歇一天,找人替一替班。
然而这养病计划落了空。
第二天一早,她正跟同僚商量替班事宜,云嬷嬷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明显是听到了两人刚才的对话,她一脸阴沉地挤过来横在两人中间,粗暴地探了探元观若的额头。
“烧得也不厉害。这点小病,矫情什么。”
“……”
云嬷嬷嫌恶的眼神毫不掩饰,元观若更加确信,自己肯定是在不知道的地方得罪了这位云嬷嬷。
被迫到岗干活,一整个上午都昏昏沉沉。不由感慨古代打工人真是没人权,还好她没签死契,不用一辈子绑在这府里。
莫名想到了戚由,她那样漂泊不定的生活方式,虽然常与危险相伴,但肯定很自在。
“阿若。”
正在给小树剪枝,有侍女走过来叫她,“大少爷叫你进房添茶。”
元观若一愣:“啊?”
以前她也偶尔进大少爷的书房干点杂活,但像这么指名道姓还是头一次。有种被领导约谈的惶恐,她放下手中剪刀,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房间。
一进门就被暖烘烘的热气扑了满脸,炭烧得正旺,萧长安站在书案后边练字,脸颊泛出微微的红,衣着单薄,半点不像被冷到的模样。
……所以她昨天去借哪门子的炭?元观若心里冒出问号。昨天云嬷嬷骂得那么厉害,还以为少爷夜里被冻成冰雕了。
面上却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得忍着郁闷,给萧长安添了道茶。
萧长安指了指窗边一张小榻,语气淡淡地说:“去歇息一会儿罢。放心,我没吩咐,不会有人进来。”
她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情况,领导看出她今天状态不佳,主动帮她摸鱼?
大着胆子,她抬眼跟萧长安对视,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关切也不殷勤,一副“只是举手之劳”的样子。
“听金秋说,你昨夜被嬷嬷支使去令遇那里借炭了。”
金秋就是刚才传话叫她进房的侍女。她年纪不大,论资历却是院里的老人了。跟元观若这种干杂活的不同,她负责贴身伺候萧长安的起居,与主子的关系可以说是亲近,空时聊些闲话也不奇怪。
元观若敛眸,如实回应:“是。”
“其实库房里不缺炭,差人去拿就是了,用不着特意去二弟那里跑一趟。”
“……”
她也看出来了,云嬷嬷昨天搞这一出是在刻意为难。但萧长安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难道要替她伸张正义,肃清职场不正之风?
可接下来萧长安又开始专心练字,只让她去休息,没有要与她继续聊天的意思。
她依言走到小榻边,板板正正地躺上去,连蜷腿都不敢。奈何房间里的温度太舒适了,本来只想闭目养伸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快到吃晚饭的点了。
萧长安表示自己要去用饭,元观若自然也跟着离开书房,回到原本岗位。
正要拿起剪子继续干活,金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撞了撞她的肩膀。
“大少爷有跟你说什么吗?”
金秋这样子,像是话里有话。元观若挠了挠脸,选择诚实回答,“少爷体恤我生病,让我好好休息。”
“那就对了,少爷心疼你呢。”
心疼这个词就用得太重了,不过这位主子确实人不错。在书房里补了觉,身子都爽利许多。
“昨天那事,你别在意。云嬷嬷就喜欢给新人下马威,尤其像你这种,得了大少爷另眼相看的年轻丫头。但云嬷嬷也就是怕新人心气太高,给人吃个教训,不会做得太过火。”
这下元观若更是一头雾水了,昨天之前,她跟萧长安连话都没说过,何来另眼相看一说。
“每次来了新人,大少爷总要关照一二。”金秋嘻嘻笑着,“你刚进院的时候,他特意吩咐过嬷嬷,不给你派重活呢。”
得知还有这一茬,元观若万分吃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居然被领导给过特殊待遇,难怪云嬷嬷看她不顺眼。
金秋继续提点道:“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云嬷嬷今后再为难你,忍一忍便好了。她毕竟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有情分在,少爷不会为了这点事罚她。”
元观若眨了眨眼,“我明白了,谢谢金秋姐姐告诉我这些。”
大少爷对新员工体贴,对老员工也容忍。听起来是个是个只奖不罚的好老板。
可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别扭感。
少爷和云嬷嬷一个给糖一个给鞭子,都不知道是该感恩还是该抱怨了。
“对了。”元观若想起什么,拉住要走的金秋,试探着道,“我想问问姐姐,原先在咱们府里当差的,如今都还在吗?”
“最近么?没听说少了人。”金秋笑道,“突然问这个,是担心自己待不久?放心,主家心肠好,不会随便赶人的。”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姐姐你去忙吧。”
摆烂地想,被开除也没什么,就算伯府让她滚蛋,有债主周老板在,还怕找不到活干么。想走走不了才是最要命的,她拿不出契面银,根本没有主动辞工的选项。
她找金秋打听这些,不是忧虑自己的职业生涯,而是……
仍惦记着昨夜发生的事。
好奇那具昨夜被埋在榆树下的尸体,究竟是谁。
摇摇头,将苏令遇的身影从脑中驱逐出去。放在她那个世界,他的年纪差不多也就是个初中生,可手上居然已经沾上了人命。
二少爷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元观若有心无力地叹了口气。要是她昨天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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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