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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天光渐弱,黄昏的山坡上,撒上了一层蜜糖似的光辉。

元观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又晕了多久。或许两个小时,或许只有两分钟。

那两个男人已经走了。她独自缩在灌木丛中,脸上和手上都被细小尖利的木枝擦破了皮。

即便现在,她神志也不算清醒。但她能感知到自己正在失血,四肢逐渐变得冰凉。

鼻尖忽然嗅到了淡淡的甜锈味,像是粘腻的花香浸了血水,闻着叫人心里发闷,但也没到刺鼻的程度。

察觉到这古怪香气正是从自己身边传来,随风向变化时浅时浓,元观若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猝不及防,视线中撞入一张形似弦月的银质面具。

面具狭长的眼洞里是一对漆黑如墨的杏眸,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思绪转得极慢。这时候才发觉原本覆在眼上的黑布不见了,自己得以重见光明。

你是谁?

元观若很想这么问,却只徒劳动了动唇,没力气发出声音。

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段瞧着像是女孩。即便带着面具,也能看出她眉眼神态澄澈而专注,气质似山精鬼魅般的缥缈。

但又见她穿着粗麻短褐,凌乱的长发低低束起,背后苗刀斜斜地从左肩探出刀柄,分明是个江湖刀客。

“你是那间客栈里的人。”少女突兀开口。

这是个陈述句。元观若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只转了转眼珠子,以示回应。

“你受伤了。”少女又说。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元观若闭上眼睛。岂止是受伤,她都快死了。

“我带你回去。”

少女自说自话地掏出药瓶,俯下身,拨开元观若的衣服,开始处理伤口。她撒药包扎的手法不算细致,胜在熟练。做完这些,她把元观若扛起来背在了背上,抬步便往山下走。

在陡峭的山间行路,还背着一个不轻的累赘,少女却步伐轻盈,气息未乱,显得十分轻松。

迷迷糊糊间,元观若看到了客栈被磨踩得发亮的门槛,还有檐下垂挂的长灯笼。几个闲汉蹲在门口聊天,商贩的叫卖声若隐若现。

少女竟然真的带她回到这里。

那张弦月面具不知何时已被摘下,露出一张素净秀气的脸,苗刀也用麻布裹缠好。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少女似乎刻意让自己显得低调。

元观若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伤口已经不痛了,但是酥酥麻麻的,像是有蚂蚁在啃。

她被背进楼上的小房间,又被转移到柔软的床铺上,一双手替她盖上了被子。

少女也在这房中,不知正和谁说话,慢吞吞地道,“我身上有药,可以治好她。”

然后是客栈老板的声音:“你你你,你打她了?她身上的伤是你弄的?造孽啊!”

“不是我弄的。她受伤倒在路边,被我看见了。我想起在客栈看见过她,就顺路把她捡回来。”

少女心平气和地解释完,又换了副颇为严肃的姿态,同周老板谈判道:“我救了你们的人,所以之前我在客栈砸坏的东西,赔偿价要减半。你们的桌子很贵,我没有带那么多钱。”

她没有撒谎,身上带的钱票不够,而且任务赏金也还没下来,现在穷得连酒都喝不起。

周老板不客气地说道:“阿若已经不在客栈做工了,她不是我们的人。”

少女一呆:“……啊。”

周老板与少女相视半晌,重重叹气。

“唉——算了,算了!”

周老板有点想发火,可他没忘了眼前的少女会功夫,更没忘记她是怎么一刀劈开那张用来镇堂的铁栗木桌。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压抑着怒气,往桌边一坐,憋闷地说:

“按你说的,把药留下吧。”

“那之前的赔偿……”

“不用赔了!”老板没好气地挥手,一副不愿再见到她的模样,“你走。”

少女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雀跃的笑意,她低头掏出了兜里的药,一股脑全摆在老板面前。

“白瓶子内服,早晚各两次。红瓶子外用,一日一次。哦,还有这个黑色的丸子,碾碎了敷上去,可以祛疤。”

都是楼主给她的好东西,平常用钱还换不到呢。

-

在元观若恢复了一点精神,能够坐起来的时候,戚由已经离开了。

戚由就是那位救她一命的少女,元观若从周老板嘴里得知了她的姓名。

周老板还说,戚由最近在延陵活动,常来客栈,点一道葱醋鸡,温一壶酒,一坐就是大半天。原本都是相安无事的,今天不知碰上了哪个仇人,在客栈大闹一通,损坏财物若干,欠下他不少账。

“她之后还会再来吗?”元观若问。

“我哪知道!这些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兮兮的。”老板摇摇头,残酷地提醒道,“阿若,现在欠我账的人变成你了,你可要记得还我药钱。”

元观若痛苦地闭上眼,她比戚由还穷,戚由赔不起,她更赔不起了。

“也算你运气好,伤在胸口。”周老板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被血浸透的油纸包,里面是碎成渣的肉干。“这东西替你挡了一下。”

“不过,你是怎么受伤的?”

元观若抬起头,一脸的惆怅:“……这年头,被人砍还要什么理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倒霉碰见了俩神经病。一会儿要给她摸骨测龄,一会儿又恶心巴拉地在言语间戏弄她,最后说翻脸就翻脸地下手杀她。

老板算是间接救了她一命,这账赖不得。她得打工多久才能还上老板的要钱呢?元观若想到这点,止不住地发愁。

周老板显然跟她想到了同一处,适时指出一条明路:“听说最近伯府招工,要不你去试试?若是签活契,不用在伯府挂户籍,我做你的保人就行。”

之前没提是觉得机会渺茫,想入伯府的人那么多,哪里轮得到她这愣手愣脚又没经验的新人。

现在情况有变,周老板也不说什么让她慢慢来了,稳扎稳打搞事业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还上账。只能鼓励她豁出去闯荡一番,高低没选上也不亏。

“我不能待在您这里继续做工么。不要工钱,管吃就好。”她哀求地看着周老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她宁愿扎根在客栈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所,每日围观一场刀枪棍棒大乱斗,也不敢一个人去荒道山路上闯荡了。

外出打工的计划暂且搁置,她急于在城中找寻一处足够稳定的庇护所。

然而,周老板果断拒绝了她的请求,出于长远考虑,不肯继续雇佣她这个小白员工。“你身板太弱,上菜端锅都不行,更应付不了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做伯府的侍女更轻松,比在这里适合你。”

无视元观若欲哭无泪的神情,老板不容置疑地道:“养好伤就去伯府试试。”

“……那种大户人家,对侍女的要求只会更高吧。”

“那倒未必。”周老板说出了与心底所想相反的话,

看出元观若的不自信,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又想起她有伤在身,转而替她倒了杯茶送到手边,脸上露出扒皮地主式的狡黠笑意。

“我觉得希望很大嘛。如果真选上了,第一年的月钱归我,之后我们就两清。如何?”

……

最终还是同意了老板的提议。

当初如果没有他送的那包硬得崩牙的肉干,她大概坚持不到戚由来,就死在灌木丛里了。一年的月钱换救命之恩,她觉得挺划算。

况且她清楚记得,砍伤她的神经病虽然已经离开延陵,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以后不会再来。但未来难料,万一他们又折返回来办事呢?待在老东家客栈还是有风险,不如给自己换个新环境。待在伯府内,露面的机会更少,更安全。

前提是自己真的能入伯府,端稳这铁饭碗。

养伤期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除去洗漱吃饭,连床也不怎么下,难得的悠闲。周老板也不肯让她干重活,怕她伤势好不利索,还自掏腰包添了许多补药。

但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老板很快又后悔了,跟她商量,把赔偿金从一年月钱提到一年半。

入伯府的事还八字没一撇,未来一年半的工资就预支出去了。元观若很肉痛。

她向老板打听,戚由最近有没有来过,得到的答案是否。明明这位也是她的恩人,却连道谢的机会都不给。自从那天送她下山之后,戚由就消失了。

“你不会想给她送钱吧?”老板狐疑地看着她,强调,“阿若,你现在的债主是我。”

老板对她的钱袋占有欲实在很强。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戚姑娘给的药,效用还真是不错。”

这段时间坚持内服外用,她的伤口长得又快又平,结痂脱落之后接着涂,疤痕也渐渐淡了,只留一道淡淡的白印。不仔细瞧,瞧不出来。

又静养了大半月,身子骨已然恢复如初。

一个日暖风恬的早晨,元观若穿戴整齐,由牙婆子领着进了伯府。

伯府的管事嬷嬷手里捏着名册,把元观若从头看到脚。检查她手上的薄茧,再观察牙口,以及走路时腿脚利不利索。

元观若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脑中拼命回想着自己走那两步有没有问题,一不小心同手同脚了,会不会被错认成跛子?

“瞧着倒是面善,牙也齐整。”管事嬷嬷抬起她的手腕,在她手心轻轻一点,“平常不怎么干活么?指节太细,掌心又软。”

牙婆子在旁边赔笑圆场,说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家里败了才流落出来。别瞧她这个样子,其实浆洗挑水的粗活都能干,手脚也干净,传话跑腿的近身活决计出不了错。

元观若面色木讷地听着,感觉牙婆子嘴里形容的像是另一个人。

管事嬷嬷神情淡淡,既不点头,也不打断,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名册。

元观若一颗心七上八下,无意识吞了吞口水。头上恍若有一把剑悬着,管事嬷嬷要是摇摇头或者说个“不”字,这柄剑即刻落下来把她扎个透心凉。

客栈不要她,伯府也不要她的话……她能去哪呢?

廊角的桂花树上有只雀儿,一直在枝上跳。这会儿忽然停了,歪了歪脑袋,扑棱一声,张开翅膀,往院墙外飞走了。

嬷嬷将要张开的嘴唇又闭上了,她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目光越过元观若的肩膀,扫向长廊尽头。

元观若故作稳重地没抬头,只听见廊中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过了拐角,正朝这边走。

管事嬷嬷脸上那种从容淡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气度忽然消失不见了。她肩背微微收拢,恭敬地垂下眼,叫了一声:“二少爷。”

元观若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微微侧身,眼皮一掀,在廊檐的阴影处瞧见了一个年轻男孩。

粉腮红唇,雪肤乌发,琉璃似的眸子。那样漂亮又冷峭的一张脸,如果不是她先听见了那声“二少爷”,保准要将他错认成个小姑娘。

日头正盛,男孩站在廊柱的影子里,光就在他脚尖停住,明暗相接。

“新来的侍女么?”他的目光移到元观若脸上。

管事嬷嬷忙道:“二少爷,这是牙婆子刚领来相看的,还没定下来。”

男孩“嗯”了一声。

又问:“叫什么名字?”

没等元观若回话,管事嬷嬷忙不迭递上手中的册子,把她的名字指给他看。

男孩扫了一眼,推开册子,目光重新回到元观若的脸上,额角、眉毛、鼻子……他的视线渐渐下移,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端详得十分认真,似乎这张脸上有什么独特之处,令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你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冷不丁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尾调轻飘飘地扬起来,分不清是愉悦还是讥讽。

元观若没有追问是谁,反正这人她肯定不认识。不过她有种想找个镜子照一照的冲动,自己真有那么大众脸吗?之前砍伤她的神经病,好像也说过她跟谁挺像。

管事嬷嬷看了看少爷,又看了看元观若。猜不透少爷的意思,没敢接话。

很快,二少爷的注意力从元观若身上移开了。

他的眼里浮上了一点笑意,软下语气对嬷嬷道:“对了,大哥和母亲院中不是缺人么?新来的侍女给她们好啦,别往我院里塞。”

“这——”嬷嬷有些为难。前些日子夫人才提了,让她多留意府中新人,有合适的,就给二少爷挑几个送去。他的院子太大太空,连个贴身伺候的都没有,冷清清的没人气。

似乎猜到嬷嬷在想什么,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都是些粗笨无用的蠢货,连我的花都侍弄不好,更别说伺候我。”

说着,他又瞥了元观若一眼,嗤笑一声:“这个瞧着尤其蠢,站了半天,愣木头似的不出声,难不成是哑巴。”

被点到名的元观若不乐意了。本以为说多错多,原来不说也错。

果然这种用鼻孔看人的小孩最讨厌了,长得再漂亮她也生不出好感。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她心里把二少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化悲愤为音量,中气十足地叫道:

“少!爷!好!”

“……”

离她最近的管事嬷嬷被这一嗓子惊得头皮一紧。

少年倒很淡定,倚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微挑起眉头,评价道:“原来挺有精神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