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安醒时，睁眼即是一张骇人的阎罗面，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喘急，又撑着榻边起身猛然咳嗽起来。
“怎么这时醒了。”对面先是小声抱怨几句，随后笑声盈盈地对他道歉：“怪我，惊吓到沈大人了。”
沈宴安手紧紧捏着榻缘，力气大到指尖发白，骨节上染起粉来。
“嘶……别咳出什么问题来了。”楚庭箫瞧他这副大有不把肺咳出来不罢休的架势也是怕了，旋身绕过屏风冲着外边阴阳怪气地喊道：“白医师，病人醒了你怎么还在盯着人家梨花儿看得入魔呢？”
他说完沈宴安便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眼前出现一排靴子。
等稍稍缓过气，他才捂着胸口抬头，凤眸氤氲水色，白纸般的脸这时有了点气色，不过大概是咳出来的。
一排靴子往上是少数不认识大多面熟的面孔。
其中看着岁数不大一席白衣的青年对他行了礼，“在下白落尘，是白神医的弟子，今日家师不在由我为大人医治的。”
“恕我医术不精，一番下来只知大人底子太差经脉不畅，气血运行至心脏时容易瘀堵，又被外力击打强行冲撞经脉才导致大人口鼻出血。”
“我为大人写了方子，已经吩咐人去熬了。每半月我也会上门为您定期探脉观察病情，方子也会时常更改，还望大人莫要驱赶。”
白落尘一股脑说了大串话，而病人听得不是很认真。
沈宴安在他出声时就看了过去，白落尘迎着他的目光却低下了头，语气低微讨好又有些紧张。沈宴安自觉没有十恶不赦恶名昭著，怎么素未谋面的人竟会怕他。
白落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直埋着头，沈宴安道：“多谢小神医，也劳烦小神医两路奔波了。”
话音一落，白落尘欣然抬头，隽秀的脸笑得好看：“不会！”他反应有些激动，“能医治大人是我的荣幸。”
沈宴安见他热情，忽觉无法招架那仿佛闪着光的眼，便移开了视线，紧接就看见了看戏的钟管家和楚庭箫。
楚庭箫懒散地靠着屏风，反正就是没骨头必须靠着点东西才能站得住一样。他动了动唇不知对谁说的，“外边茶馆里头都是些爱乱编谎话的老头子，但如今我倒觉得有句话说得不错。”
钟管事莫名地瞧了他一眼，觉得没人接话不太好就含糊打哈哈，“楚大人觉得对的那肯定没错，不知是什么？”
“世间美人万千，独……”不知何时楚庭箫手里的刀换成了扇，唰的一展，扇面是墨竹题字，字体独特不羁还有点眼熟。
他像故意卖弄关子，拖着长长的尾音走到沈宴安面前，挑衅一般用展开的扇挑起沈宴安的下巴。
“——沈郎绝色。”
钟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见自家主子被人如此调戏，自己脸上就像被人打了巴掌，“楚大人你！”
沈宴安微微抬手，轻飘飘地摁住了钟管事接下来的爆发。他本人则就着这个姿势，迎着扇主人的手臂一路往上看去。
楚庭箫换了一身衣服，样式明显是沈府备着供给客人特殊情况更换的衣物，是沈宴安凭自己心意挑选的白袍青衫，倒是诡异的和楚庭箫相称，但前提是没有那张人看了就怕的阎罗面具。
他也对楚庭箫笑了笑。
楚庭箫意料之中的怒火和驱逐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这么轻描淡写的笑，倒像是……奖赏？
其实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并未有半分错。
沈宴安年纪尚轻，姿容倾绝，在外人说来是极致温润的美人。面若明月映梨花，俊眉秀眼如墨画。眼尾微垂自带几分缱绻病气，两眼下方各生着对称的红痣。这般精致的眉眼一垂一抬皆是风雅，偶尔含着浅淡柔和的笑意。
喝药的缘故，周身总弥漫着股淡淡的药凉，颀长劲瘦的身形像极清孤傲竹。
这句传遍京城甚至乃至整个大靖的赞美，看似好听……可实际这句话后边还有一句，沈宴安也听闻过：
沈郎华容仙姿，乘龙醉**。
当初知晓后，他只莞尔嗔言：“一堆污秽。”
如今再听，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怒。只是楚庭箫太过逾礼，让沈宴安很不高兴。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笑还是能笑给他看的。如果自己表露出半点不虞，可就遂了他的意了。
“楚大人谬赞。不过我觉得，若是大人揭下面具，反能胜我一筹。”沈宴安客客气气地笑道。
“何出此言？”楚庭箫将就顺着他的话问。
“都说见字如见人，楚大人可不是更胜一筹吗？”沈宴安说着，瞥向下巴处的扇子。
楚庭箫也跟着看去，顿时了然，低喃一句：“糖舌蜜口。”
可随后他低下身与沈宴安对视，语气低沉森冷：“可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字的？你这么熟悉我？”
“……”
屋内此刻寂静得可怕，钟管事看情况不太对劲就把白落尘带出去了，又叫两名侍卫守在门口免得打起来沈宴安不占优势。
“楚大人可以了解我，我就不能反过来了？这般州官放火的霸道强权恐怕不妥。”沈宴安冷静地与之对峙。
又沉默半晌，楚庭箫倏忽笑出声，收扇后目无旁人地出去了。
室内回归宁静，沈宴安终于安心躺回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他抬起右手撩起袖子……
包扎好了。
楚庭箫极有可能是一直守在这里，大概率是看见了。锦衣卫指挥使不会认不出鞭刑留下来的伤，照他那性子，多半已经怀疑起这个伤口，只是还没到问的时候罢。
失策。
若非突发晕倒，哪儿可能让楚庭箫占了调查先机。
沈宴安叹了口气，手臂干脆搭在眼皮上，盖着闭目养神。
那就先避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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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