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承天门大街朱檐碧瓦，绣户珠帘，夹岸桃杏，繁盛如锦。
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的孩子从杂乱的巷子里小心探出半个脑袋，浑圆的眼睛望着对面包子铺。
“嘬嘬嘬。”包子铺的伙计取下肩上的帕子，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将盘子里被啃过几口就没吃的包子倒在地上，唤街边的野狗来处理了。
但比野狗更快的，是道灰扑扑的黑影。
楚庭箫眼疾手快趁闻着味过来的狗还没下嘴，将地上沾了些灰的包子抢拾起来，随后迅速蹲到桌子角落，随意拍了几下，张大了干得开裂的嘴，准备把包子一股塞脑进肚子。
野狗不乐意了，冲他狂吠。看样子极其不满这个跟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黑耗子没两样的人与自己争夺吃食。
伙计边擦桌边笑嘻道：“你这小乞丐不仅鼻子灵，还挺会讨便宜。别人剩的菜包丢地上你看都不看，肉包倒是捡得比狗都快。”
楚庭箫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子狼吞虎咽。伙计明里暗里的讽刺和身边两眼发绿流口水的野狗都被他忽视。
老板娘闻声叉着腰走出铺子，两条描得夸张的柳眉拧成了麻花，脚尖在他屁股上小踹上一脚，语气颇为不耐烦地说： “去去去，滚远点吃去，别挡着我家生意了。脏得要死。”
偏偏这孩子跟聋了似的，挪了几步蹲进桌子下边就是不动，嘴里还不停地嚼吧嚼吧。
“嘿呀你这小臭乞丐，好生劝你不听，敬酒不吃你吃罚酒。小虎子，拿棍子来给我打走！”
说完，老板娘继续绕着桌勾腰指着楚庭箫鼻子骂，什么没爹娘的野孩子，什么惯会白嫖的小贱人，可诸如此类甚至更恶毒的话楚庭箫都听过不下百遍了，听着根本不痒痒。
伙计小虎子把帕子搭回肩上就转身回铺子，再出来时拿了根比人高的木棍，伸进桌下把狗和楚庭箫一起赶出来。
“去，走开走开。”小虎子没使多大力气，奈何楚庭箫走得太慢，不禁觉得烦躁，便扬声吼了几句：“快滚！滚远点儿！马上城门要开了，镇南侯的小侯爷等会儿就进城，你挡在我们铺子门口成心招人晦气是不是？”
楚庭箫吃完了包子也没继续蹲在那儿了，用袖子擦着油津津的嘴，没在意他在说什么。结果半路他拖沓着那双破烂的草鞋踢到了地上的石子，又被木棍在背上狠狠戳了几下，顿时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街上人多，行人避之不及，没少在他身上踩几脚。
半晌，楚庭箫习以为常地挣扎起身，跟在后边朝他吠的野狗早就被棍子和群人吓跑了。他缩到边上免得再多挨几脚，摇了摇被人踹晕的脑袋，只觉耳朵听不清声，一切都是模糊的，跟浸了水似的。
眼睛使劲眨了几下，头晕才缓解了些。再一睁眼，周围莫名让开了条道，本来人头攒动的大街居然空出了条不宽不窄的路，但依旧很吵就是了。楚庭箫没心情考虑太多，只直勾勾盯着路中间有块在闪闪发光的诱人的铜板。
他不假思索地扑过去，手死死捂住铜板，左右看看，接着迅捷地把铜板揣进衣襟盖好，动作熟练。
“那谁啊，敢挡小侯爷的道。”
“管他谁谁谁，肯定不想活就是了！”
“来了来了！小侯爷的马车来了。”
楚庭箫堪堪听着几个字，满心只顾着捡着钱的喜悦，还没站起来带着“战利品”缩回他的“耗子窝”里去，背后猛地轰隆冒出阵阵车轮滚马蹄声。
扭头看去，原本空旷的街道被马车队占据，十二匹青鬓马打头阵，飘着白虎幡，长队侍从及百，气派雄浑。队伍中间是辆流苏顶玉轮金车，可见来人身份之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面开路的侍卫眉头一皱，显然是发现了他，没丝毫犹豫地扬手高甩驱策马匹的长鞭，鞭绳摩擦半空，发出尖锐声响，下一瞬，鞭尾就毫不留情地落到了他背上。
比棍打和踩踏更尖锐的疼痛落到实处，楚庭箫啪的一声被抽到地上，往边上被迫滚了好几圈，耳边一阵嗡鸣，背上火辣辣的。
本就破烂的衣服瞬间裂了一道大口，露出了他疤痕遍布的后背，上边一条血淋淋的、新添的鞭痕醒目至极，旁观者见了那伤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车队最后停在了楚庭箫的面前。
“是哪个不长眼的蠢东西，竟然敢挡我们家小侯爷进京的道？！”跟在马车后面的队伍也停了，侧边出来一位少年骑马上前，高声质问。
街边叽叽喳喳看热闹，没几个敢来答话，都心知肚明那小乞丐肯定是没活路了。
小侯爷是什么人？
父亲是开国镇边大将军，曾跟先帝一起同生共死抗敌的镇南侯，母亲是江南最大茶商之女，嫡姐更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无人敢惹的存在，但凡触点霉头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墨羽，发生何事？”
声音自那辆价值千金的马车内传出，清冽似冷泉。
墨羽御马绕着一鞭子下去已经半死不活的楚庭箫走了一圈，马车内的人一开口，他脸色由阴变晴回去禀报：“回主子，没什么大事，被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东西挡了下而已。”
他说完，车内外都寂静了片刻。
随后，一只白净骨节分明的手轻飘飘挑起锦绸侧帘。
楚庭箫龇牙咧嘴地抬起头，伤口疼得钻心，灰扑扑的小脸皱作一团，浸满了泪却黑亮至极的眼珠投出的视线恰在此时撞进了对面侧帘探出来的一双漂亮的眼。
刹那间，他呼吸都屏住，瞳仁不受控地扩大，一时间都忘了疼。
对面只掀了一半帘子，侧头露出半边面容。面如冠玉，看起来是位仅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穿的是白狐氅，跟毛色一般的脸随动作压住了侧边的狐毛，挽起的发垂顺在一边。
皮肤似那上好的羊脂玉，骨肉匀停。凤眸微挑，眼尾点着颗淡痣，薄唇不点而朱。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清冷绝尘，神圣又不可亵渎。
恍若冷面观音，分明是普通人不敢直视的长相，却又让人忍不住意图窃取上几眼。
其身份昭然若揭。
那位小侯爷仅看了他一眼，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稍蹙眉，嫌弃从脸上一闪而过。随即收回视线，动了动唇，语气轻蔑道：“不长眼的狗崽子。扔远些。”
话音一落，他便收回挑帘的手。
楚庭箫依旧愣在原地，脑子已经被方才其仅露出来的半张脸占据，思考不了其他。
不知为何，尽管小侯爷话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他却觉得比听过的任何话都要好听。尤其当那声音一出来，他的心都跟着停跳一息，只想全神贯注，生怕漏了一个字。越听，便越是让他觉得激动兴奋。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
如痴如醉。
他跟被人灌了假酒似的，身上的痛也麻痹了，脑袋晕乎乎的，走不动道。
直到被人提着胳膊扔到了隔承天门老远的污泥地，看着队伍从他眼前浩浩荡荡越过，那辆金车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继续前行，他才有了自己只是个连狗都不如的蝼蚁的认知，一切繁盛皆与他无关。
小侯爷能瞧他一眼，甚至连正眼都算不上，都能说得上是极大的恩典，或者说——施舍了。
他被侍从甩到地里，沾了一身泥。两名侍从嫌弃地拍了拍手，呸了几声走了。
……
这下真是与小侯爷是云泥之别了。
云泥之别？
对，小侯爷像云一样，是天上的人物罢。真漂亮。
那让人念念不忘的仙资玉貌已被他的目光作火，反复灼热，烙刻在了记忆里。
小侯爷的声音也好听，比芙蓉楼头牌姐姐弹得琵琶还动听悦耳，像是春天冻河化水，碎冰潺潺。
只要一回想起来，楚庭箫就控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牵扯到伤口，狼狈地趴回去，再次溅一身泥点。
他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在这儿。
日过晌午，日过傍晚，日落西山。
肚子饿得咕咕叫，意识模糊不清，他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这样觉得，但最终还是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就像别人骂他时说的那样，人贱命大。
沈宴安，字柏(bo）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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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乞丐